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140)_簡媜

一四〇

　　▼1.宣判

　　一條獨木舟用了七八十年，航行大海的夢遠了，捕魚的網收了，但這舟是唯一忠實的夥伴；舟身佈滿河流的印記，魚影蟹跡、苔痕水草裝飾著原有的紋路，雖然老舊，仍是堅固的依靠。每日放牧於小溪畔，天光雲影徘徊，野渡無人舟自橫，拍拍舟身，一起跟著天荒地老也未可知啊！

　　怎料到，起初僅是一線裂痕，竟像有隱形的斧頭日夜砍伐，舟身裂開。

　　醫生說：「先做個檢查。」開了檢驗單，意味著舟身將滑入蜿蜒的暗流。X光、驗血、驗尿、驗糞、驗痰，心電圖、內視鏡、超音波、計算機斷層、核磁共振……偵察兵尋找敵跡，造謎與解謎者鬥智角力。終於，看報告的時刻到了，燈號亮起，你在家人的陪伴下推門進入診間，坐在小圓凳上，家人站著。醫生盯著計算機屏幕，正在解讀你的體內小宇宙。那黑白影像顯現了一副無血無淚的骷髏架，那展開的臟器類似迷航於外層空間的衛星或是被狂沙埋沒的上古廢墟，清空的腸道比較像地下鐵或礦坑運煤車。總之，很難相信這些影像跟你有關，那上面既沒有你的名字、笑容，也沒有性格、故事，像一堆毫無意義的「東西」，可是，這些「東西」將決定你能否繼續保有故事、性格、笑容、名字，保有你根深蒂固認為那有血有淚、有情有義的「真實」。

　　醫生的眉頭鎖著，不吭聲，表情嚴肅，繼續觀看，有一處影像被放大，他把屏幕轉向你們，說：「這個地方怪怪的，我懷疑是壞東西。」

　　這是溫和的言說策略，以略帶不明確的盪漾語氣，指向黑色路徑，造成懸疑感但不是法槌敲下的宣判感，讓病人與家屬因「壞東西」而自行聯想到惡性腫瘤可是又因「懷疑」語句而存著一絲希望。目前，只是懷疑而已。

　　另一張病理檢驗需求開出了，住院、切片。舟身，已滑入蜿蜒暗流。

　　從未發現，等待真相的過程是這麼煎熬。「害怕」就像一陣蝗風，飛臨你的農田，嗡嗡齧咬每一條神經、每一束肌肉，像嘗著香甜的玉米株、高粱杆。「沮喪」是氾濫的川流，淹沒路徑，浮起鼠屍。「時間」，原本流暢的時間，其實是殘忍的整人刑具：一個鐵圈套在你身上，二十四條鐵鏈繫住二十四匹馬，有人揚鞭，馬匹翹首嘶叫，扯動鏈條，分不了屍，只是凌遲。

　　你寢食難安，吞的每一口飯都像燙鐵，夜來輾轉，像有人拿你當面團在揉。你嘆的氣比說的話多，老友來電關切，你不自覺地哽咽。你想要禱告、祈求，才發現信仰是太平盛世裡的事，你只會在燈光明亮、冷氣充足、信眾聚集的會所祈禱，你從未孤獨地在深沉的黑暗中與神對話，你的禱詞一向只有保平安、護健康、生意興隆、事業發達、金榜題名，你從未呼喚「請拿走我的害怕，請醫治我的脆弱」，以致握水杯時手會抖，呼求時心亂如麻。

　　身體怪怪的，說不上來，你有不好的預感。那日出了診間，你兒子又進去找醫生，出來後，你問他，他只說：「沒啦，問清楚做什麼檢查，都搞定了。」你懷疑他瞞你，但又響起醫生所說的「懷疑」字句，勸自己不要想太多，老了都會這樣，應該沒事。電話中，老友舉了好多例子說明「懷疑」是普遍用法，那些醫生都愛做檢查，「懷疑」跟健保給付有關，結果都沒事，「放心啦，沒事的啦！」你發覺這番話組成強而有力的禁衛軍隊伍，趕走刺客般的害怕心理。每當你感到心浮浮的、胸口發悶，那番話便播放，如高懸在監獄牆上的大喇叭，日夜放送，你因此得了幾夜安眠。

　　宣判日到了。兒子去看報告，要你在家。你打開電視，翻報紙，走動，關電視，喝水，又開電視。拿起電話撥兒子手機，轉入語音信箱。你關電視，想找人講話，偏偏沒人接。你低頭誦唸，祈求神的慈悲，賜你健康，你才七十五歲，還不應該生大病。

　　兒子來電，說：「沒事啦，不過有些發炎，醫生說要治療。你不要想太多，沒事啦！」

　　你連連打電話給老友，大笑說：「沒事沒事，我整個人都輕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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