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44)_簡媜

四四

　　▼你喜歡你的人生嗎？

　　人生第三章，切莫把首章的夢魘、魅影帶進來；更何況，屋簷下豈是全無恩澤？我們顧守自己的悲情、冤屈，也應拿出天秤，稱一稱恩惠的重量。也不宜讓第二章的憾恨滲透進來，我們親手建造的屋簷若是穩固的堡壘，理應合掌感謝，若是遭逢天災人禍而殘破，除了重建或遷村又能如何？有些事，人的律法可以行使判決，但情感的創傷、背叛的怒火與挫敗之抑鬱，只能自療。回想嬰孩時，情願或不情願，無法更改原生架構，如今已非手無寸鐵的嬰兒，擁有修改的能力。廢墟上的磚瓦不會提供解答，但足以激勵我們去建造一幢固若金湯的心靈小屋。戰士，豈會趴在沙場上哀悼那隻失去的左腳？他會到傷兵站止血，保全性命。把沙漠哭成綠洲，那截左腳也回不來，又何必痛哭流涕失去了尊嚴。

　　浮雲悠悠，人生不保證苦盡甘來，人生不盡然公平，唯有釋懷。

　　終究，我們必須自問：「夜幕即將低垂，第三章該怎麼下筆？」

　　可以寫成傷痕報道文學，借一輛牛車，上頭放幾塊墓碑，供自己在漸老的路上輪流數落顯考妣、親兄弟；放一疊卷宗，時不時批判老闆同事客戶；放離婚協議書、出生證明或驗傷單，誦唱惡妻（夫）孽子之「大杯咒」——誦唱過久口乾舌燥，咒完需喝一大杯水之故。到頭來，孑然一身，拖著牛車步向暗夜，走上惡病叢生的老年之路。

　　也可以，把水落石出的第三章寫成祈禱文，或是風吹著雪一幅寒花晚節的水墨畫，或是抒情詩，向徐志摩借一點瀟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但求身輕如燕。

　　「你喜歡你的人生嗎？」

　　靜極了，夜半燈下，第一章那個垂淚的小童，等著你的回答。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