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41)_簡媜

四一

　　▼身世，每個人的必修課

　　我們的人生也是自己選的嗎？

　　不，我們被分派。父母不是我們選的，時空環境不是我們選的，屋簷下共同生活的人，非我們能決定。我們被分派到一戶人家，睜開眼，第一件事是被賜名，斬釘截鐵宣告，這是必修課，沒得選。

　　即使冠上必修課鐵律，何以課程內容有天淵之別？

　　有人的課室位在鳥語花香的庭園，時蔬珍饈不缺。有人蝸居於暗無天日的陋室，三餐不繼。有人早晨被父母吻醒，臨睡前有床邊故事與搖籃曲。有人必須躲避母親的鞭子、父親的魔爪。有人手足皆親密友愛，兄姐保護、弟妹協助。有人遇豺狼虎豹，一生脫離不了。有人享有二十年風平浪靜，放步成長。有人剛學會走路，一場意外，父亡母殘。

　　人生版本繁雜，誰決定哪些人取得如意版，哪些人註定要念厚厚一本詰屈聱牙？

　　若用前世積德或造孽以致今世得果報論之，過於虛無縹緲且冷酷殘忍。除非有人確切證明，一個父親坐牢、母親吸毒，被其毒友拔指甲、綁生殖器，凌虐致死的小男童乃上輩子作惡以致今生應該得到這種報應，是以，施虐者反而是正義之士應該獲得嘉許；除非有人證明，大地震時被窗繩繞頸變成植物人的小男孩也是前世犯了重罪，罪有應得。除非神親自現身為他訂的律法辯論（真如此，我必然朝他丟擲不只一顆石頭），否則，絕不接受戴罪入世之說。悲哀就是無止境的悲哀，不幸就是找不到理由的不幸，無辜的人拿到辛酸版本、心碎人生，他們無罪。

　　一切都是偶然，隨機分派，被生下，報了戶籍，隸屬一個屋簷。人生從這屋簷開始，屋簷下的一切，由不得一個嬰兒情願或不情願。成長路上，是被珍愛的，還是被糟蹋的，是浸著恩澤的，還是烙下暗傷的，與其問渺渺的神為什麼，不如靠自己，一概承當。

　　唯有承當，才能走到未來的時間刻度，找到轉運交叉路，主宰自己的第二度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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