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40)_簡媜

四〇

　　▼帕里斯的選擇

　　古希臘羅馬神話裡有一個著名的選擇。

　　特洛伊王國的都城即是特洛伊。王后懷了胎，竟夢到自己生出一團火焰，將特洛伊城燒成灰燼。占夢家視為不祥，預言王后腹中的這兒子將帶來毀滅。在孃胎即被定罪的胎兒，一出生即被賜死——國王命令一名奴隸將嬰兒棄於荒山，讓野獸做最後處理。這奴隸顯然對亡國夢兆一無所知也毫不關心，眼中看到的只是一個無辜且可愛的小男嬰，對他露出無邪的笑容，令他忍不住偷偷親吻小臉頰。奴隸被油然而生的愛鼓動了，雖服從命令將男嬰棄于山中，卻又即刻將他抱回家偷養——不，光明正大地養著。國王賜下死令，名義上這男嬰已不存在了，但對奴隸來說，這孩子是全新的給予。他為他取名帕里斯，當作兒子，光明正大地養在牧人之家。

　　帕里斯給的第一道啟示：國王有權力賜死，奴隸有能力賜生。

　　青年帕里斯是個俊美且強壯的牧人，他對羊群的知識勝過對皇室歷史或治國之術的理解。因其壯碩，常率領村人抵擋強盜侵擾，博得眾人喜愛。

　　有一天，在山間放牧，羊群齧草。他偶然來到長滿高聳松樹與繁盛橡樹的峽谷，從群山之間遠眺特洛伊城及遙遠的大海，被莫名的情緒撥動，彷彿血脈裡的皇家血液衝激心臟引起遼闊的想象而他不明所以，一時竟惆悵起來。正當此時，大地震動，遠方天際滾來一團黃沙，遮蔽山林，待睜眼，眼前站著三位昂揚豐美的女神，身上的甲冑、寶飾燦亮，像千百支銀箭在空中飛繞。其中一位手上拿著一顆金蘋果，刻一行字「送給最美麗的女神」。三位女神都認為自己最有資格擁有金蘋果，僵持不決，連宙斯都無法裁定，建議她們找凡人做裁判。

　　拿著金蘋果的是尊貴且威嚴的天后赫拉，她說：「帕里斯，你該知道我是宙斯的妻子，如果你評斷，金蘋果非我莫屬，我應允，你將統治大地上最強盛的王國。」

　　第二位是主掌勝利與智慧的雅典娜，孕育於父親宙斯的頭顱，令宙斯頭痛欲裂，命火神取斧頭幫他劈開，穿甲冑、持金矛的雅典娜自宙斯顱中蹦出來。這位誕生自宙斯的思想根源之地的女神，眼中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靈動光芒，她也開出條件：「如果你選我，我讓你成為以智慧聞名、享譽永恆的偉大智者。」

　　第三位是絕美的愛神阿弗洛狄忒，她一開口，彩蝶翩然飛舞，空氣都變香了。她站在帕里斯面前，這青年頓覺全身鬆軟無力，即將融化一般。竟目不轉睛迷入她的眸子深處，愛神朝他的眼睛吹一口香氣，說：「親愛的帕里斯，如果你選擇我，我答應讓你娶世間最美的女子為妻，享受幸福。」

　　如果你是帕里斯，該如何抉擇？

　　一個成天與羊群為伍的牧人，不久之前遠眺繁華都城、想象瀚海的壯碩男子，擺在面前的是權力、智慧、愛情，只能三擇一。統治王國豈是易事，征戰平亂、領導統御，無時不以黎民百姓之福祉為念，不得稍息。帕里斯不想扛重任。成為智者豈是易事，皓首窮經、撰述評析，摒棄一切享樂，唯有案頭生涯。帕里斯坐不住，不愛讀書。他選擇愛神，墜入溫柔的懷抱，把握世間幸福，容易多了。

　　帕里斯的選擇埋下伏筆，日後他與世間最美麗的女人斯巴達王后海倫一見鍾情，兩人私奔，引發毀滅性的特洛伊戰爭。愛神只答應他娶世間最美麗的女人為妻，但她沒說，那是他不該愛也是愛不起的女子。帕里斯若事先知道將引發兵燹為國家帶來滅亡，他還會把金蘋果交給愛神嗎？

　　如果，帕里斯選擇國王版或是智者版，故事會變成什麼樣？可以確定的是，神不會給人完美版本，國王版的帕里斯可能連年征戰最後死於刺殺，而越是不朽的智者越有可能家有悍婦，蘇格拉底是個範例，他擁有超凡入聖的智慧以及最差的擇偶能力。

　　帕里斯的選擇給了第二個啟示：對於神給予的賞賜要保持戒心，因為，他只給一半，另外那一半決定這賞賜是好是壞的關鍵，在人身上。因此，人必須比神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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