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高陽 > 三春爭及初春景 | 上頁 下頁 |
一五 |
|
祭祖謂之「擺供」;早午晚一日三祭,夕祭申初,看天色應已祭過。 果然,剛回進屋去。便有太監來報,帝后雙雙駕到。允禵有些躊躇,不知是應該迎出去,還是安坐不動?想了一下,採取折衷的辦法,只站起身來等。 這時,弘明已經迎出去了,只聽得一聲:「伊里!」是弘明跪接,嗣皇帝用滿州話吩咐他「起身」。接著便問:「你父親呢?」 「在裡面。」 「還有甚麼人?」 「沒有別人。」 「那麼,」嗣皇帝喊:「牛順!」 牛順「乾西二所」的首領太監,立即響亮的答一聲:「在。」 「迴避」。 「喳!」 *** 太監與宮女頓時都躲遠了。允禵在屋子裡聽得很清楚;正在納悶,不知道嗣皇帝是何用意,門簾一掀,出現一條高大的人影,是嗣皇帝;背後是皇后,白帕蒙首,身材也不矮。屋宇陰暗,面貌卻看不清楚。 「十四叔」!嗣皇帝進門便即跪下,接著皇后也下跪了。 允禵倒吃了一驚,身不由主地,身子也矮了半截,口中說道:「萬不敢當」。 人已下世,恩怨都泯,而嗣皇帝這一跪有代父謝罪之意。一切不盡之意,在這片刻之間都表達了。 「快請起來!」允禵扶著嗣皇帝的雙臂,低聲說道:「國體有關,傳出去很不合適。」 於是叔侄兩相催其身,皇后由嗣皇帝拉了一把,方能站起,卻又要以家禮見叔翁。允禵再三辭謝,終於側身而立,受了皇后的半禮。 接著是三個皇子來拜見。嗣皇帝已有三子,長子永璜八歲;幼子出生才三個月,尚未命名;次子就是皇后所出,為先帝視為「瑚璉之器」的永璉。允禵亦聽說過這回事,因而格外注目。 那永璉看上去像是個十歲左右的大孩子,其實只得五足歲兩個月,生的方面大耳,十分體面;不但極懂規矩,而且全不「怕生」,叫一聲「十四爺爺」有模有樣地撩起白布孝袍下襬,磕下頭去。 「好了,好了!」允禵頗為高興,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攬入懷中,親了一下,摸著他的腦袋問道:「你今年幾歲?」 「六歲。」 「六歲不該念書了嗎?」 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就傳在乾清門東的上書房上學,永璉卻是嗣皇帝自行課讀,「早就念了。阿瑪叫我念唐詩」。接著,永璉便朗朗然的念道:「『御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居然是杜甫的「秋興八首」。 「御露凋傷楓樹林」七字入耳,允禵心中一動,用個嘉許而攔阻的手勢,讓永璉停了下來,然後看著皇后問道:「他是那個月生的?」 「六月」。 「喔!」允禵點點頭,生於盛夏,與「玉露」、「楓樹」都無關,他覺得自己是過慮了。 「十四爺爺,你抽煙!」 允禵不過手剛一伸,永璉便已將他掖在腰帶中的那竿玉嘴方竹的短旱煙袋抽了出來,送到他的手中。 六歲的孩子如此機敏實在可愛,允禵毫不遲疑的將繫在項上,掛在胸前的一塊玉佩取了下來,扒開他的小手,納玉於掌,然後握緊了他的手說:「好好兒留著玩,別弄丟了。」 「喲!」皇后急忙說道:「十四叔怎麼把爺爺賞的玉,給了孩子?」 這真是其詞有撼,其實深喜。原來允禵生於康熙二十九年戊辰,生肖屬龍,自他三十一歲那年,授為「撫遠大將軍」,特准用正黃旗,暗示等於御駕親征,滿朝文武,便知天命有歸,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入覲,兩個月後便是他的生日,聖祖特賜一枚美玉所雕的蟠龍玉佩,表面似乎因為他肖龍,所以賜此珍玩,其實是再一次的宣佈,傳位於允禵的決心未變。如今用它來賞永璉作為見面禮,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永璉!」皇后莊容教導:「給十四爺爺磕頭!一輩子都別忘記十四爺爺成全你的恩德。」話剛完,永璉已規規矩矩的跪下磕頭,允禵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摸摸他的腦袋,說聲:「乖!好好玩兒去吧。我跟你阿瑪有話說。」 這是暗示,皇后亦須迴避。等一雙母子退了出去,嗣皇帝隨即向允禵請個安說:「太祖高皇帝的天下,不想落在我的肩上,真有恐懼不勝之感。請十四叔教誨!」 「這也是天意!」允禵略有些迷茫的神情,「十三年積下來,我的話很多,一時還不知道打那兒說起。你先請坐!」 「是。」 嗣皇帝悄悄走到廊上,細心察看,看侍衛、太監卻都是遠遠站著,不至於會聽到屋子裡的談話,方又回了進來,在允禵身邊的白布棉墊子上,半跪半坐。 這時允禵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小的錦袱,「你阿瑪幾次想要我這包東西,我看得嚴,才能留到今天。」允禵略停一下又說:「既是天意,我今天就傳了給你吧。」 說完,他站起身來,將那錦袱置在正中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後甩一甩衣袖,在桌前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 這時嗣皇帝亦已起立,見此光景,急忙也跪了下去,心裡是又興奮、又好奇,不知道要傳給他的是甚麼? 「你也該行禮」。允禵說道:「我傳給你的是聖祖仁皇帝的手澤。」 一聽這話,嗣皇帝就允禵剛才所跪之處,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畢仍舊站著,等待授受。 於是允禵鄭重其事的揭開錦袱,裡面是三本毫不起眼的冊子。 磁青紙的封皮,上貼紙色已泛黃的宣紙簽條,淡朱四字:「治國金鑑」;一望而知是聖祖的御筆。 「接著。」 |
學達書庫(xuoda.com)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