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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九


  「是的!我盡我的全力去辦。」敦約翰說,「在我離開中國以後,旅途中的一切情形,隨時會用密電報告。請爵士指定一個聯絡的人。」

  李鴻章略想一想問道:「德璀琳如何?」

  「很好!」敦約翰欣然答說:「我認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

  李鴻章很高興。事情的開頭很順利,就眼前來說,足可以向慈禧太后交代了。

  ※ ※ ※

  打點行裝之際,有了一件喜事,安徽來了一個電報,李鴻章的次子經述,鄉試榜發,高高得中。李鴻章的長子李經方,本是他的侄子,經述才是親生的,所以排行第二,其實應該算作長子,格外值得慶倖。

  不過李鴻章不願招搖,所以凡有賀客,一律擋駕,只說未得確信,不承認有此喜事。就算鄉榜僥倖,雲路尚遙,也不敢承寵。

  只是這一來倒提醒了他,還有幾個人,非去拜訪不可,一個是潘祖蔭,一個是翁同龢,一個是左都禦史奎潤,一個是禮部右侍郎童華,他們都是今年北闈鄉試的考官,從八月初六入場,此刻方始出闈。

  依照這四個人住處遠近拜訪,最後到了翁同龢那裡。客人向主人道勞,主人向客人道賀,然後客人又向主人道賀。因為這一科北闈鄉試放榜,頗受人讚揚,許多名士秋風得意,包括所謂「北劉南張」在內。南張是南通的張謇,北劉是河北鹽山籍的劉若曾,名下無虛,是這一科的解元。

  「闈中況味如何?」李鴻章不勝嚮往地說,「玉尺量才,只怕此生無分了。」

  翁同龢笑道:「多說中堂封侯拜相,獨獨不曾得過試差,是一大憾事!這不能不讓我們後生誇耀了。」

  「是啊!枉為翰林,連個房考也不曾當過。」李鴻章忽然問道:「赫鷺賓熟不熟?」

  赫鷺賓就是英國人赫德,他的多字叫「羅勃」,嫌它不雅,所以取個諧音的號叫鷺賓。翁同龢跟他見過,但並不熟。

  「赫鷺賓問我一事,我竟無以為答。叔平,今天我倒要跟你請教。」

  「不敢當。」翁同龢趕緊推辭,「洋務方面,我一竅不通,無以仰贊高明。」

  「不是洋務,不是洋務。」李鴻章連連搖手,然後是啞然失笑的樣子,「說起來有點匪夷所思,赫鷺賓想替他兒子捐個監生,應北闈鄉試,你看使得使不得?」

  「這真是匪夷所思!」翁同龢想了一下問道:「怎麼應試?

  難道他那兒子還會做八股?」

  「當然!不然怎麼下場?」

  「愈出愈奇了!」翁同龢想了一下說,「照此而言,自然是早就延請西席,授以制藝,有心讓他的兒子,走我們的『正途』?」

  「這也是他一片仰慕之誠。赫鷺賓雖是客卿,在我看,對我中華,倒比對他們本國還忠心些!」

  那有這回事?翁同龢在心裡說。不過口雖不言,那種「目笑存之」的神態,在李鴻章看來也有些不大舒服。

  「其實也無足為奇。他雖是英國人,來華三十多年,一生事業,都出於我大清朝的培植……」接著,李鴻章便敘赫德的經歷給翁同龢聽。

  赫德初到中國,是在咸豐四年,當寧波的領事。不久,調廣州、調香港,在咸豐九年充任粵海關副稅務司,正式列入中國的「縉紳錄」。辛酉政變,恭王當國,所定的政策是借重英法,敉平叛亂,其間赫德獻議斡旋,頗為出力,因而受到重用,代李泰國而署理總稅務司。他親赴長江通商各口岸,設置新關,相當幹練。到了同治二年,李泰國正式去職,赫德真除,改駐上海。從此,中國的關務,由赫德一手主持。洋務特別是對外交涉方面,亦往往找赫德參與密勿,暗中奔走。尤其在李鴻章當了北洋大臣以後,中國的外交,可以說就在他們兩個人手裡。

  然而李鴻章卻諱言這一層,只談赫德的受恩深重,「他早就加了布政使銜,今年又賞了花翎和雙龍寶星。因此,英國派他當駐華兼駐韓使臣,他堅辭不就。這無異自絕于英,而以我中國人自居,如今打算命子應試,更見得世世願居中土。我想,鑒此一片忠忱,朝廷似乎沒有不許他應試的道理。叔平,你的腹笥寬,想想看,前朝可有異族應試之例?」

  「這在唐朝不足為奇,宣宗朝的進士李彥昇,就是波斯人,所謂『兼華其心而不以其地而夷焉』,這跟赫鷺賓的情形,正複相似。不過,解額有一定,小赫如果應試,算『南皿』、『中皿』,還是『北皿』?而且不論南北中,總是占了我們自己人的一個解額,只怕舉子不肯答應。」翁同龢開玩笑地說:「除非另編『洋皿』。」

  鄉試錄取的名額稱為「解額」,而監生的試卷編為「皿」字型大小,以籍貫來分,奉天、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為「北皿」;江南、江西、福建、浙江、湖廣、廣東為「南皿」;四川、廣西、雲南、貴州另編為「中皿」。小赫的籍貫那一省都不是,就那一省都不肯讓他占額。所以翁同龢才有編「洋皿」字型大小的笑談。

  李鴻章特地跟翁同龢談這件事,原是探他口氣,因為他管理國子監,為小赫捐納監生,首先就要通過他這道關。如今聽他口風,不但鄉試解額,無可容納「華心」的「夷人」,只怕捐監就會被駁。

  「中堂,」翁同龢又變了一本正經的神色,「你不妨勸勸赫某,打消此議。上年中法之戰,仇洋的風氣複起,即令朝廷懷柔遠人,特許小赫應試,只怕闈中見此金髮碧眼兒,會鳴鼓而攻!」

  「這倒也是應有的顧慮。承教,承教,心感之至。」李鴻章站起身來,「可惜,我來你在闈中,不能暢談,等你出闈,我又要回任了。」

  「中堂那一天出京?」

  「總在五天之內。到時候我就不再來辭行了。」

  「我來送行。」

  「不敢當,不敢當!」李鴻章說,「明年春夏之交,總還要進一趟京。那時候我要好好賞鑒賞鑒你的收藏!」說著,他仿照饋贈恭王的辦法,從靴頁子裡取出一個內盛二千兩銀票的仿古箋小信封遞了過去,「想來你琉璃廠的帳,該得不少,不靦之儀,請賞我個臉。」

  翁同龢也收紅包,不過是有選擇的,象李鴻章這樣的人,自然無須客氣,「中堂厚賜,實在受之有愧。」他接了過來,順手交給聽差。

  ※ ※ ※

  李鴻章回任了,海軍衙門也建立了,北堂拆遷又有李鴻章一肩擔承,擴修三海可以大舉動工了。

  這一番大工程,頂要緊的人有三個,一個是李蓮英,一個是立山,一個是雷廷昌。

  雷廷昌雖然有個員外郎的銜頭,卻少為人知,但說起「樣子雷」,或者「樣式雷」,縱非如雷灌耳,知者可真也不少。

  「樣子雷」在京城裡已經七代,都當他家是土著,其實雷家是江西人,籍隸南康府建昌縣。據說他家世系以周易六十四卦排行,乾元再周,到元朝已曆百世。三十年為一世,算來雷家一脈相承,源遠流長,可以媲美曲阜孔家。當然,這是難以稽考的一件事。

  確實可靠的是雷家遷居金陵以後的情形。有個做木匠的雷玉成避明末流寇之亂,與兩子振聲、振宙移家金陵石城。清兵入關,重修為李自成所燒毀的宮殿,雷振聲的兒子雷發達,與他的堂兄發宣,應募入京,這就是「樣子雷」發祥之始。

  康熙中葉重修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太和殿的正樑是拆明陵享堂的楠木樑柱充用。上樑之日,聖祖親臨行禮,那知吊起正樑一比,卯榫不符。兩木相嵌,凸出的叫榫,俗稱榫頭;凹進的叫卯,俗稱為竅。製作卯榫是木匠這一行的手藝中,最高的技術,顯然的,這個木匠的手藝不到家,尺寸不符,以致格格不入。

  三大殿是天子正衙,上樑是一件極鄭重的事,出了這樣的紕漏,豈同小可?因此工部官員,震栗失色。

  結果是有個司官有應變的急智,知道雷發達手藝過人,便找了一套從九品的官服讓他穿上,腰間掖一把斧頭、一把鑿子,猱升而上,一隻手攀住梁木,一隻手動鑿子另開一竅。在天子注目,百官仰視之下,從容而迅捷地完了工,然後收起鑿子,取出斧頭,相准地位,使勁一擊,手落榫合,工部官員才得透一口氣。

  聖祖是一位極其通達人情的賢君,將前後經過都看在眼裡,知道卯榫不合,不能怪工部官員,因為將就舊木料,難免不相符。而卯榫既合則完全是雷發達的本事,龍顏大悅,當面降旨,將雷發達授為工部營所的長班。當時便有四句歌謠,專記其事:「上有魯班,下有長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

  雷發達活到七十歲才死,由他的長子金玉繼業。雷金玉後來投充內務府包衣旗,做圓明園楠木作樣式房掌案。以營造內廷的功勞,欽賜內務府七品官職,到雍正七年才死,死時已經七十多歲。

  在雷金玉死前三天,他又生了一個兒子。雷金玉娶過六個太太,最後這個少妻張氏所生的兒子名叫聲澂,排行老五。聲澂的四個哥哥,大概都無法繼承父業,所以就決定南歸,但張氏不肯隨行,帶著兒子住在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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