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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石亨貪天之功,皇上待之甚厚,石亨不思感恩圖報,竟敢暗蓄逆謀,死有餘辜。臣不僅請皇上立下宸斷,將石亨付詔獄治罪;而且臣要請皇上革除所謂『奪門』之功。」李賢又說,「石亨家子弟冒功錦衣者五十餘人,部曲親故竄名『奪門』功而得官者四千餘人。方今歲有邊警,天下大水,兩淮尤甚,朝廷發款賑恤,苦於庫用不足,又何能歲糜巨祿,供養此輩冒功之人?」

  「李賢之言是也。」呂原接口說道,「據逯杲所奏,杜清蓄死士謀不利於乘輿,萬一乘間竊發,竟而得逞,其禍何可勝數。臣等今日不言,倘生大禍,百死猶悔!」

  這完全是為皇帝個人的安危設想,更易見聽,便即作了裁決,逮捕石亨,交三法司會審。同時又接納了李賢的建議,凡冒功者准許自首,不咎既往,否則不但革職,還將治罪。

  ***

  石亨瘐死獄中,石彪、石浚、杜清、童先分別處斬,冒奪門功而未自首者,由都察院會同吏部,從嚴追究。一時輿論稱快,而曹吉祥及他的嗣子、胞侄,其他親屬,不免惴惴不安,終日提心吊膽,那種日子真好難捱!

  曹吉祥的嗣子昭武伯曹欽,不斷在心裡盤算,如果不想為石亨叔侄之續,就必得籌一條一勞永逸之計。有一天,他問他的門客馮益:「從古以來,有沒有宦官家的子弟而做了皇帝的?」

  「怎麼沒有?」馮益脫口答說,「你們家的魏武,就是其人。」

  魏武帝曹操之父曹嵩,為曹騰的養子,而曹騰便是小黃門出身的宦官。曹欽聽馮益談了曹操的家世,大為興奮,興奮得叫他的妻子出來,向「馮先生」敬酒。

  從這天起,曹欽下定決心要造反了。造反的本錢是一批「降丁」,都是韃子在歷次戰役中投降過來的。明朝自太祖手定兵制,兵農合一,「三大營」的士兵稱為「班軍」,由近畿各衛所輪流抽調組成,稱為「番上」,農閒期間,秋至春歸。「降丁」無田可授,不隸衛所,亦不屬於三大營,多成為勳臣武將的廝養卒。

  曹吉祥嗣子曹欽,侄子曹鉉、曹鐸、曹䥧,官位皆是都督,蓄養的降丁,不下三千之多,還有許多冒奪門之功而做了官的,京中稱之為「達官」,「達」字雙關,既是發達之達,亦是韃子之韃。

  為了期待達官能出死力,曹欽將家中幾座倉庫,盡皆打開,金錢、米穀、布帛,隨達官自己取用。同時不斷表示擔心不知哪一天為石亨之續,朝廷清理由曹家奉報的奪門冒功案,「達官」又變為「降丁」。這一下,達官以切身利害所關,更願盡力效死了。

  當然,曹欽的行事是嚴守秘密的,逯杲雖知曹欽要造反,但千方百計打聽不出他的起事的計畫。事實上曹欽亦並無計畫,只是在等待另一個「奪門」的機會——奪開宮門,弒帝自立而已。

  結果是曹欽自己觸發了禍機。有個錦衣百戶曹福來,常領了他的本錢,以採辦軍需為名,從事貿易。曹欽接到密報,說逯杲的部下,盯上了曹福來,經常在一起吃喝玩樂,最近曹福來到湖廣去採買木材,就有逯杲的人陪伴同行。

  這就可能洩漏了曹欽的密謀,需要預先防範。曹欽想到景泰年間盧忠裝瘋的故事,便命曹福來的妻子到錦衣衛去陳告,說她的丈夫得了失心症,不知去向。曹欽的意思是做一個伏筆,萬一曹福來洩露了他的秘密,他便可以曹福來是瘋人、胡言亂語豈足為憑來辯解。不道逯杲將計就計,根據曹福來妻子的報告,奏請緝捕曹福來,果然緝捕到案,露出真相,豈非弄巧成拙?

  於是曹飲先發制人,派人追了下去,在保定府截住了曹福來。五六個壯漢,拳腳交加,看看快要活活打死了,來了個救星,是北直隸一個姓顧的巡按禦史,出巡經過,將他救了下來,還抓住一個行兇的人,一頓拷問,自道是由昭武伯曹欽所遣。

  明朝的巡按禦史,威權赫赫,號稱「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而且手握尚方寶劍,得以先斬後奏。當然,尚方寶劍不會斬這個無名小子。顧禦史只是狠狠地參了曹欽一本。

  於是皇帝召見曹欽,命裴當將顧禦史的原奏念給他聽了,沉下臉來訓斥:「你這種橫行不法的行為,趕緊改過,倘或不改,你有鐵券也沒有用。」

  奉頒鐵券,只能免死一次,第二次再犯罪便殺無赦了。曹欽頓時汗流浹背,磕頭謝罪,矢志改過。

  但事情並沒有了,逯杲已著手調查曹福來的案子。謀反大逆,不在鐵券免死的條款之內,曹欽認為非反不可了。

  於是,他找了他的幾個堂兄弟,門客馮益,以及心腹達官伯顏光來密議。馮益獻計說道:「孛來入寇甘肅、涼州,皇上遣懷甯伯孫鏜掛大將軍印出征,以兵部尚書馬昂監軍,定在後天一大早在奉天殿行遣將禮,孫鏜、馬昂明天晚上住在朝房,以待行禮。如果此時起兵殺孫鏜、馬昂,奪門入奉天殿,大事可成。」

  大家都說此計可行,於是曹欽去見曹吉祥,約定統禁軍作內應。然後曹欽親自挑選了五百人,厚加賞賜。第二天晚上,又在家大排筵宴,預先慶功。

  有個冒功得授為都指揮使的達官完者禿亮,漢名馬亮,覺得曹欽造反,形同兒戲,事必不成,犯不著跟他一起蹚渾水,因而起了個告密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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