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古典小說 > 春阿氏 | 上頁 下頁 |
五一 |
|
德氏聽了,不知怎樣回答,由不得眼辣鼻酸,滴下淚來。扯著麗格袖子道:「提起話長。大概你也許知道。」 說道,拉了麗格手,去向別屋坐著。不想天已正午,一起一起的來些親友,急不能說。麗格已猜明八九,只想著事太離奇,哪有女兒家,這樣想不開,這樣死心眼兒的,放著闊婆家不願意,嫁個窮漢子,有什麼希圖呢?想到這裡,忽把當日三蝶兒見了玉吉的光景,想了起來。心裡跳了一回,又納悶一回。以玉吉那樣窮,三蝶兒還這樣誠實,真是令人欽佩。轉又一想道:「三蝶兒為人,不至有這樣思想。必是孝敬母親,疼兄愛弟,不忍離別骨肉的傷感。」 左想右想,越想越怪。想來這樣情景,必有極痛心的事了。 正自納悶,忽見常斌進來,同了一群女眷,德氏亦陪了進來。一一與麗格引見道:「這是九姑姑。這是十姨。這是八舅姥老。這是三姐。那是二妹。」 麗格挨次請安,初次相見,認不清誰是誰,只是胡亂坐下,讓煙讓茶。工夫不大,聽只門口外,鵝聲亂叫,主新郎說好。有的說,饅頭齊整,主家室和諧的。大家亂亂哄哄,齊出迎接。只見一抬一抬的,往院裡抬彩禮。小孩們爬頭爬腦,又說又笑。兩位放定的女眷,自外走來。這裡親友女眷,著雁行排列,由街門直罕卜房,左右分為兩翼,按次接見新親,從著滿州舊風,皆以握手為禮。普津在前面導引,先與德氏請安道喜。德氏是舉止大方,酬對戚友們,向極周到。此日因三蝶兒鬧得話亦說不出來了。普津道:「大娘是見事則迷,難道連新親家太太,也不認得了嗎?」 大家聽了此話,俱都掩口笑了。原來放定的女眷,不是別個,一位是新郎的嬸母鄒氏,一位是新郎之母、文光之妻、前文表過的托氏。鄒氏在前,托氏在後,挨次與眾人見禮,蜂擁入房。先在外間暫坐,眾人左右相陪。談論這門親事,實是天緣湊巧,前生造下的婚姻。有認識文家的,隨口便誇讚新郎,又讚美三蝶兒的容貌及其針徽。只有德大舅母一人,皺著兩道眉毛,來回亂跑,送過來兩碗糖水,勉作笑容道:「這是向例的俗禮,兩位親家太太,漱一漱口罷。」 說著,普津、常祿二人,自外進來。普津在前,捧著一柄如意;常祿在後,托著首飾匣子。兩人把物件放下,請過德氏來過目。托氏剛欲說話,普津道:「我替您說罷。這是我大哥大姐,給這裡我妹妹打的粗首飾,合樣不合樣,時興不時興,等著過門後,自己再變換去。」 說著,把匣蓋揭開,一一指點,又向常祿道:「你倒是替替我,把衣服拿過來呀。」 常祿把衣服送過,又去打發喜錢,不在話下。 這裡德氏等看了過禮物件,麗格等揭起門空虛,請了鄒氏、托氏等進去,一屋子煙氣騰騰,並無旁人,只有三蝶兒一人,靜悄悄坐在炕上,目不轉睛的呆呆楞著,望著眾人進來,並不羞澀,仍自揚著臉,望著鄒氏癡笑。鄒氏不知底細。很覺納悶。只可與嫂子托氏謙遜一回,按著行聘成規,安放如意。托氏也不知其故,只道是女大心大,不顧羞臊了,當時用四字成語,說了幾句吉祥話兒,什麼吉祥如意咧,福壽綿長咧。鄒氏亦一答一和的說道:「吉慶有餘,白頭偕老。」 一面說,拉過三蝶兒手腕,帶了鐲子。又笑著誇讚道:「這姑娘模樣好,手也這樣秀嫩。瞧瞧這手上指甲,有多麼長啊。」 說著,把禮節交過。同了嫂子托氏,仍然歸坐。德氏心中有所感,此時千頭萬緒,聚結一處,見了女兒如此,亦覺後悔,由不得眼中垂淚,坐在一旁哭了。麗格亦因姊妹情重,看著三蝶兒瘋癡,很覺難過,當時亦眼辣鼻酸起來。眾人見德氏一哭,想著慈母之心,自幼兒嬌生慣養,到得女兒長成,只要聘禮一到,就屬別姓家的人了。俗語說:娶婦的添人進口,嫁女的人去財空。想到此處,亦各傷心流淚。 此時滿屋的人,你也哭,我也哭,把個良辰喜事,繁華熱鬧之場,鬧得悲悲泣位,成了舉目生煩的日子了。只剩德大舅母尚能紮掙得住,一面陪著新親,一面叫常祿、常斌並親友家幾個小孩子,把那龍鳳呈祥的貼匣,安放一處。把那喜酒饅頭,收拾起來。忽一人紮撒兩隻手,自外走來道:「常大弟,你再給我幾個錢,門外念喜歌兒的,又來了兩個。」 常祿一面灌酒,掏了幾個錢,那人拿著跑去了。普津把貼匣接過,拿出個紅紙條來,勸著德氏道:「大娘不用傷心。俗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配。誰家有姑娘,誰也不能在家過老,況你親家,准保疼愛媳婦如同女兒一樣。你乃一時想了,你就乃時去接。」 鄒氏插言道:「姐姐放心。我們兩下裡,如同一家子人。今後做了親,越發要近乎了。普大哥說的好,你乃一時想了,你就乃時去接。」 德氏抹著淚,連連點頭。托氏亦接口勸解,好容易才勸住了。普津把手巾字貼,遞於德氏,笑著道:「這梳頭上轎的方向時刻,要仔細,不可忘了。」 德氏顫顫巍巍,一手接過道:「大爺費心。你這麼跑前跑後,我實不落忍。素日大媽待侄兒們有什麼好處哇。」 說著,把貼兒收起,正欲與普津道窮,忽見托氏站起,告辭要走。大家一齊站起,隨後相送。普津笑著道:「我也回去。今天橋兒上,有個約會兒。」 沒著,隨著眾人,咚咚跑去。常祿隨後便追,死活叫他吃完飯再走。普津直意不肯,這裡德大舅母等,歸束一切,顧不得三蝶兒怎麼樣,只去酬應親友,催著擺晚飯。德氏見女兒如此,不便聲說,只好等親友走後,再作計較。當下把常祿喚來,母子開箱倒櫃,先把定禮衣服收藏起來,直鬧到日已沉西,所來的親親友友,一起一起走了,才得休息。 晚間與德大舅母商量,說三蝶兒的病啊,可有什麼治法呢?德大舅母歎道:「這也難說。究竟什麼病,我也看不出來,雖姐姐那樣說,我終究也不能信。我想這孩子並不糊塗,若說她心高性傲,倒是不假。去年他大舅生日,她跟我談過心。依她的心思,總想給哥哥兄弟,好歹先娶了親,無論怎麼不賢,母親也有人扶侍了。論理這孩子說話,很有見識,姐姐很該應允才是道理。一來是孩手孝心,二來孩子出閣,姐姐也有人扶侍,樂得不多等二年。何苦這麼早,逼迫孩子呢?」 德氏聽到此處,歎了口氣道:「噯,我的心事,你哪兒知道,」說著,眼淚婆婆,歎息不止。德大舅母勸道:「姐姐不必著急。我看著不要緊,十成占九成,是衝撞什麼了。去年他大舅生日,不就是這樣兒嗎?」 正說著,麗格進來,說三蝶兒吃下藥去,已經睡了。德氏驚問道:「吃的什麼藥?能夠這樣。」 麗格紅臉道:「實告您說吧,我向來存不住話。你早晨告訴我,和我哥哥提。我看我姐姐很難過,找出去年的方子,叫我哥哥出去,抓了一劑藥來。」 德氏聽到此處,噯呀一聲,道:「什麼方子?藥可不是胡吃的。」 德大舅母聽了亦驚慌不止。不顧與麗格說話,三步兩步的出來,喚了常祿,取了藥方一看:脈案是久病肝郁,外感時邪,宜用分解之劑。因問常祿道:「你看這方子上藥,你妹妹可吃的嗎?」 常祿又細看藥味,上有枇杷葉、知母,甘草等類藥,一面念著道:「這藥倒不要緊。方才藥鋪說,好人病人,全可吃得,大概是有益無損。」 德大舅母道:「這是什麼話!你怎麼也胡鬧呢。」 說著,又埋怨麗格,不該渾出主意。德氏亦驚慌失色,跑至屋裡來瞧,三蝶兒蓋著紅被,香睡正濃。聽其呼吸,或長或短,有時長出口氣,口裡唧唧噥噥,嘴唇亂動,嚇得德氏、德大舅母俱著了慌。麗格見此光景,亦嚇得怔了。不想這一件事,卻也奇怪。 |
學達書庫(xuoda.com)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