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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花和尚單打二龍山 青面獸雙奪寶珠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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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志道:「怎奈這禿廝無禮!且把他來出口氣!」 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和尚。兩個就在林子裏一來一往,一上一下,兩個放對。直鬥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那和尚賣個破綻,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喝一聲「且歇!」〔師兄威儀誠乃可愛,可惜久別,幾至忘之。○寫魯達仍舊是魯達,妙筆。〕兩個都住了手。楊志暗暗地喝采道:「那裏來的和尚!真個好本事,手段高!俺卻剛剛地只敵得住他!」 〔魯達本事,前林冲歎之矣,今楊志又歎之。至雲自己剛剛敵得他住,則是楊志本事,林冲歎之,魯達歎之,楊志亦自歎之也。〕 那和尚叫道:「兀那青面漢子,你是甚麼人?」 楊志道:「洒家是東京制使楊志的便是。」 那和尚道:「你不是在東京賣刀殺了破落戶牛二的?」 楊志道:「你不見俺臉上金印?」 那和尚道:「卻原來在這裏相見!」 楊志道:「不敢問,師兄卻是誰?緣何知道洒家賣刀?」 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軍官魯提轄的便是。為因三拳打死了鎮關西,卻去五臺山淨發為僧。人見洒家背上有花繡,都叫俺做花和尚魯智深。」 楊志笑道:「原來是自家鄉里。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聽得說道師兄在大相國寺裏掛搭,如今何故來這裏?」 魯智深道:「一言難盡!洒家在大相國寺管菜園,遇著那豹子頭林冲〔陡然又提出林冲來。○林冲實不在此書中,而忽然生出曹正自稱林冲徒弟,於是楊志自述遇見林冲,魯達又述遇見林冲,一時遂令林冲身雖不在,而神采奕奕,兼使楊魯二人,遂得加倍親熱,不獨以同鄉為投分也。此譬如二龍性各不馴,必得禹王金鎖,方得制之一處。今楊志魯達如二孽龍,必不相能,作者憑空以林冲為之金鎖,而又巧借曹正以為貫索之蠻奴。嗚呼!二龍之居一山,其鎖乃遙在水泊,試思作者之胸中,其才調為何如也!〕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卻路見不平,直送他到滄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兩個防送公人回來對高俅那廝說道:『正要在野豬林裏結果林冲,卻被大相國寺魯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滄州,因此害他不得。』這直娘賊恨殺洒家:分付寺裏長老不許俺掛搭;又差人來捉洒家,卻得一夥潑皮通報,不曾著了那廝的手;吃俺一把火燒了那菜園裏廨宇,〔前文林冲到滄州,公人回來,未有下落,魯達松林中別了林冲,重到不重到菜園,未有下落,卻於此處補完,妙絕。〕逃走在江湖上,東又不著,西又不著,來到孟州十字坡過,險些兒被個酒店婦人害了性命:把洒家著蒙藥麻翻了;得他的丈夫歸來得早,見了洒家這般模樣又見了俺的禪杖、戒刀吃驚,〔此一句作者直抵上文林冲二字用,其精神氣色,有跌躍擲霍之勢,不望讀者能自知之,但望讀者能牢記之足矣。○牢記此句,俟後武松文中對看也。〕連忙把解藥救俺醒來,因問起洒家名字,留住俺過了幾日,結義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兩個亦是江湖上好漢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園子張青;〔出一菜園,遇一菜園,點筆成趣。〕甚妻母夜叉孫二娘,甚是好義氣。一住四五日,〔如此一段奇文,卻不正寫,只用兩番口中敘述而出,此非為魯達已於此地得遇楊志,苟欲追記,則筆墨遼越,苟不追記,則情事疏漏,於是不得已,而勉出於口中敘述,以圖草草塞責也。蓋楊志魯達,各自千里怒龍,遙遙奔赴,卻被曹正輕輕閃出林冲,鎖住一處,固已;乃今作者胸中,已預欲為武松作地。夫武松之于魯達,亦複千里二龍,遙遙奔赴,今欲鎖之,則仗何人鎖之,複用何法鎖之乎?預藏下張青夫婦,以為貫索之蠻奴,而反以禪杖戒刀為金鎖。嗚呼!作者胸中之才調,為何如也!〕打聽得這裏二龍山寶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來奔那鄧龍入夥,叵耐那廝不肯安著洒家在這山上。和俺廝並,又敵洒家不過,只把這山下三座關牢牢地拴住,又沒別路上去。那撮鳥由你叫駡,只是不下來廝殺,氣得洒家正苦,在這裏沒個委結。〔既用林冲作鎖,便務要寫得與林冲一般。〕不想卻是大哥來!」 楊志大喜。兩個就林子翦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楊志訴說賣刀殺死了牛二的事,並解生辰綱失陷一節,都備細細說了;又說曹正指點來此一事,便道:「既是閉了關隘,俺們住在這裏,如何得他下來?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議。」 兩個廝趕著行,離了那林子,來到曹正酒店裏。楊志引魯智深與他相見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龍出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閉了關時,休說道你二位,便有一萬軍馬,也上去不得!〔非贊鄧龍之二龍山,贊楊魯之二龍山也。〕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 魯智深道:「叵耐那撮鳥,初投他時只在關外相見。因不留俺,廝並起來,那廝小肚上被俺一腳點翻了。卻待要結果了他性命,被他那裏人多,救了山上去,閉了這鳥關,由你自在下面罵,只是不肯下來廝殺!」 楊志道:「既然好去處,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 魯智深道:「便是沒做個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 曹正道:「小人有條計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眉批:一路皆聽曹正處畫,明曹正為二漢之斗筍合縫人也。〕 楊志道:「願聞良策則個。」 曹正道:「制使也休這般打份,只照依小人這裏近村莊家穿著。小人把這位師父禪仗戒刀都拿了;卻叫小人的妻弟帶幾個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條索子綁了師父。小人自會做活結頭。卻去山下叫道:『我們近村開酒店莊家。這和尚來我店中吃酒,吃的大醉了,不肯還錢,〔四字捎帶楊志,趣絕。〕口裏說道,去報人來打你山寨;因此,我們聽得,乘他醉了,把他綁縛在這裏,獻與大王。』那廝必然放我們上山去。到得他山寨裏面見鄧龍時,把索子拽脫了活結頭,小人便遞過禪杖與師父。你兩個好漢一發上,那廝走往那裏去!若結果了他時,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計若何?」 魯智深,楊志齊道:「妙哉!妙哉!」 當晚眾人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乾糧。〔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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