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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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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望林冲腦袋上便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薛霸的棍恰舉起來,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那條鐵禪杖飛將來,〔第一段,單飛出禪杖,卻未見有人。〕把這水火棍一隔,丟去九霄雲外,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說時遲那時快六字,神變之筆。○行文有雷轟電掣之勢,令讀者眼光霍霍。○看他先飛出禪杖,次跳出和尚,恣意弄奇,妙絕怪絕。○第二段,單跳出和尚,卻未曾看得仔細。〕喝道:「洒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 兩個公人看那和尚時,穿一領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著禪杖,輪起來打兩個公人。 〔第三段,方看得仔細,卻未知和尚是誰。〕 林冲方才閃開眼看時,認得是魯智深。 〔第四段,方出魯智深名字,弄奇作怪,於斯極矣。〕〔眉批:此段突然寫魯智深來,卻變作四段,第一段飛出一條禪杖,隔去水火棍;第二段水火棍丟了,方看見一個胖大和尚,卻未及看其打扮;第三段方看見其皂布直裰,跨戒刀,輪禪杖,卻未知其姓名;第四段直待林冲眼開,方出智深名字,奇文奇筆,遂至於此。〕 林冲連忙叫道:「師兄!不可下手!我有話說!」 〔極急時下語不及,只此四字,妙妙。○頃刻不至即休矣,又有甚話說耶?〕 智深聽得,收住禪杖。兩個公人呆了半晌,動彈不得。林冲道:「非幹他兩個事;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分付他兩個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個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冤屈!」 〔為高俅殺林冲映襯,故特下此句。〕 魯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斷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重敘林冲第一段。〕〔眉批:看他夾敘補前之缺。〕洒家憂得你苦。〔補敘自家第一段。〕自從你受官司,〔重敘林冲第二段。〕俺又無處去救你。〔補敘自家第二段。〕打聽得你配滄州,〔重敘林冲第三段。〕洒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補敘自家第三段。〕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尋說話:』〔重敘林冲第四段。〕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補敘自家第四段。〕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重敘林冲第五段。〕洒家也在那店裏歇。〔補敘自家第五段。〕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重敘林冲第六段。〕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補敘自家第六段。〕洒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重敘林冲第七段。〕越放你不下。〔補敘自家第七段。〕你五更裏出門時,〔重敘林冲第八段。〕洒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補敘自家第八段。〕他倒來這裏害你,〔方敘到林冲正文。〕正好殺這兩個!」 〔方敘到自己正文。○文勢如兩龍夭矯,陡然合筍,奇筆恣墨,讀之叫絕。〕 林冲勸道:「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個性命。」 魯智深喝道:「你這兩個撮鳥!洒家不看兄弟面時,把你這兩個都剁做肉醬!且看兄弟面皮,饒你兩個性命!」 就那裏插了戒刀,〔前割索子扯出,此仍插入,精細之極。〕喝道:「你們這兩個撮鳥,快攙兄弟,都跟洒家來!」〔奇語絕倒。〕提了禪杖先走。 〔好景。○此回寫智深,都在禪杖上出色,如前文禪杖飛來,此文提禪杖先走,後文拖禪杖去了,皆妙景也。〕 兩個公人那裏敢回話,只叫「林教頭救俺兩個!」依前背上包裹,〔好〕拾了水火棍,〔好〕扶著林冲,〔好〕又替他拕了包裹,〔好〕一同跟出林子來。〔好景。〕 行得三四里路程,見一座小酒店在村口。深、沖、超、霸四人入來坐下,喚酒保買五七斤肉,打兩角酒來吃,回些面來打餅。酒保一面整治,把酒來篩。兩個公人道:「不敢拜師父在那個寺裏住持?」〔賊。〕智深笑道:「你兩個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麼?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麼奈何洒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又賊。○一卷氣悶書後,忽然作此快語。〕洒家若撞著那廝,教他吃三百禪杖!」 兩個公人那裏敢再開口。〔陡然起,陡然倒,直至後文,方乃陡然而合,筆力奇拗之極。〕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口。林冲問道:「師兄今投那裏去?」〔急語可憐,正如渴乳之兒,見母遠行,寫得令人墮淚。〕 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 〔天雨血,鬼夜哭,盡此二十一字。〕 兩個公人聽了,暗暗地道:「苦也!卻是壞了我們的勾當!轉去時,怎回話!」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 自此,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更歇,〔一路忽作快語。〕〔眉批:此段看他錯錯落落,寫成一片。〕那裏敢扭他;好便罵,不好便打。〔都作快語。〕兩個公人不敢高聲,只怕和尚發作。〔盡是快語。〕行了兩程,討了一輛車子,林冲上車將息,三個跟著車子行著。〔極意寫,寫得快絕。〕兩個公人懷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隨順著行。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冲。那兩個公人也吃。〔極意寫,寫得快絕。〕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兩個公人打火做飯。〔極意寫,寫得快絕。〕誰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此段要補出。〕「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 薛霸道:「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個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猜此一語,吊在此處,並不得明白,直至後文智深回去後,林冲誇他倒拔垂楊,方成一答,文情奇絕。〕回去實說,俺要在野豬林結果他,被這和尚救了,一路護送到滄州,因此下手不得。舍著還了他十兩金子,〔公人苦語。〕著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子乾淨。」 董超道:「說得也是。」 兩個暗暗商量了不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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