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賢亮 > 河的子孫 | 上頁 下頁
二十六


  尤小舟又被抓了進去,這給了他一個極大的刺激,他早先也聞風到正副書記一上來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可是想炸腦袋也想不到王一虎會使出這樣的梨花槍:剛掌了權,就趁《紅旗》雜誌發表《從彭德懷的失敗到中國赫魯曉夫的破產》之機,給尤小舟戴上個「彭德懷分子」的帽子。

  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吳尚榮是個壞熊,王一虎也不是個好東西。他在縣委大院裡摩拳擦掌,想回去把「農民赤衛隊」再召集來幹一場,而好心的政治幹事跑來悄悄地告訴他,抓尤小舟的命令蓋的可是省上的大印,因為北京批來了他給中央的一封信。你反對麼?那就是反革命;你不同意麼?那就是反黨。「就尤小舟自己,不也是乖乖地坐上吉普車走了麼?」

  不是恐懼,而是失望;不是畏縮,而是氣沮;不是驚嚇,而是憤懣,他剛剛被王一虎扶上副縣太爺的位子上,就扔下印把子跑回了老家。

  「熊!」王一虎也是西北人,唾沫橫飛地在「紅革造」那幫頭頭面前罵了他一頓,「驢毛擀不了氈,野人當不了官;狗肉不上席面。去,把他給我找回來!」

  縣上的通訊員三天兩頭登登登跑到魏家橋來請他起駕回衙——雖說是塊「狗肉」,但縣革命政權缺了這個著名的貧下中農代表,的確不成「席」。他先是託病耍賴,後來越想越憋氣,突然大發脾氣:

  「咋的?還想把他爹我也扣個『彭德懷分子』,送進省上的大獄呀?休想!回去!跟你們那個王一『兔』說,他爹我就是彭德懷!看他能把我咋的!哼哼,七品芝麻官,跟我一樣,沒一點文化水水子,我眼睛夾都不夾他!」

  小通訊員怏怏地跑回去後,縣上又傳出了小道消息——而那時小道消息總比大道消息準確,說王一虎和「紅革造」那幫人又要把他揪到縣上去批鬥。

  雞也飛了,蛋也打了。那邊反戈擊了「革造聯」,這邊又得罪了「紅革造」。眼看水稻要分蘖了,急需縣上撥的專用化肥。而這次,該「紅革造」給他小鞋穿了。

  「唉,革造革造,都他媽是虼蚤!」他懊喪地在大隊辦公室裡轉圈圈。

  生活中常有這樣的事,你尊敬的人,卻總沒有機會或是沒有勇氣去親近他,你不尊敬的人,倒像和你結下了不解之緣,處處離不了他。他跟尤小舟與賀立德的關係,就是這樣。

  正在他一籌莫展、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個背黑人造革背包,穿一身綠軍服的青年人來到魏家橋。

  「您是魏天貴同志吧?」年輕人矜持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用打量名人的眼光好奇地打量他。

  「唔。」他剛從水稻田裡回來,帶著兩腳泥水,陰沉地瞥了來人一眼:這年月,年輕人都像下大神似的,中了邪氣,這尕娃穿一身軍裝,可細皮白肉的,說起話來咬文嚼字,哪有一點軍人的威武氣派。他打心眼裡覺得彆扭。「找我幹啥?」

  「您認識賀立德同志簽名的筆跡嗎?」年輕人從辦公桌對面把臉湊近他,用一副電影裡常見的特務接頭時的詭譎神態問。

  他警覺地盯著年輕人,伸出手去:

  「拿來。」

  年輕人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展開遞到他面前,紙條只有二指寬,看來是準備隨時吞進肚子裡的。

  他蹙著眉,一隻眼睛瞪著紙條——其實他根本認不清是否賀立德的筆跡,另一隻眼睛在窺視年輕人的神色——他不得不防王一虎使計:把他騙到縣上,然後一把抓起來。直到他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賀立德派來的,才抬起頭:

  「說吧,啥事?」

  「咦,」年輕人莫名其妙地指著紙條,「這上面不是寫著嗎?」

  「我問你有啥事你就說啥事。」年輕人敢怒而不敢言地吮了吮嘴唇:「賀立德同志請您馬上進一趟城。」

  「好。」他霍地推開太師椅,把胳膊塞進袖管。「現在就走。」

  「噯……賀書記說『馬上』也不是現在。」年輕人不再矜持了,慌忙站起來,抖抖沾滿塵土的軍裝,哭笑不得,「你看,這,我剛從班車上下來,再說,現在回城的班車也沒了。」

  「走著去!」他手一劈,斬釘截鐵地說,「現在走,到縣城剛好天黑,明天早上就到省城了。實話告訴你,白天我不能在縣城露面。」

  一晚上,細皮白肉的小尕子帶著一身黃塵,背著盥洗用具跟他跑了近一百里路,把革命意志和革命幹勁消磨殆盡。清晨進了省城,到一家早點鋪吃了兩碗釀皮,又領著他穿大街走小巷,才在一個很僻靜的胡同裡找到這地方。

  這就是他今天去的住宅。但那時破舊得很,門口是垃圾站,正在燒大字報的廢紙,煙霧繚繞,誰也想不到這裡藏著龍、臥著虎。

  「啊哈,老夥計,來來來!」

  剛見面的一瞬間,賀立德首先給了他這樣一個印象:八個月不見,這個人變了,變得平易近人而又機敏世故了——這大概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績。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進了屋,賀立德親熱地攥著他的胳膊,把他輕輕地推到兩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面前。「這就是我說的魏天貴。老實說,魏家橋大隊是他水潑不進,針紮不透的獨立王國——哈,你別介意,我可不是說你們那兒是『北京市委』。玩笑,玩笑!——他那兒風景好,交通也便利,最主要的是絕對保險!」

  兩個神情疲憊的幹部坐在條凳上,帶著勉強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在估計他的保險係數。那個坐在床上的婦女卻很活躍,手軟軟地一揮,又拃開中指,指著賀立德用外省口音笑道:

  「聽你前幾天跟我說,我還以為他是個木頭木腦的老農民哩,這不明明是個《打虎上山》的楊子榮嘛!」

  「你看你,衛青,我什麼時候說他是老農民啦?」賀立德穿一身整齊的藍制服,臉刮得光光的,顯得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和八個月前在廁所裡時判若兩人,笑盈盈地說,「我再老實跟你們說,他早就看出了『革造聯』那批人是純粹的反革命。老實說,他比我們認識得都早。真是毛主席說得對:『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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