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趙玫　>　怎樣證明彼此擁有　|　上頁　下頁

十四

那時候A已經有了另外的女友。A告訴女人。A總是把他的女友告訴女人。還有他往日愛與不愛的生活。他信任女人。並且真心愛她。像父親一樣的，為女人指路。A還希望女人能見一見他的新女友。A甚至還當著女人給他的新女友打了電話，讓她同電話那邊的女人通話。A想傾訴。他的新愛。選擇了女人。因為他一直覺得推有女人是會傾聽的那種人。他講他同他新的女朋友怎樣在茫茫的大雪中去聽歌。那時候女人同A已經能夠平靜地面對和談話。你最老的老朋友那樣。他們就是緊挨著也不再會發生第一個夜晚發生的那些事。那樣的一種平靜。深刻而又美好的。他們不後悔。 　　同A結束了。女人才走向已清潔的身體和心靈。投入新的激情。都在尋找也都在開始。那麼多的男人和女人。B也許才是女人真正的理想。女人甚至願為這遲遲到來的理想而犧牲。和B的波瀾起伏。很多次的分局與和好。一個痛苦的而又無比純潔的階段。被精神折磨。像歌德的少年維特。李念。擁抱。吻著。最終永遠地分手。 　　女人記得A說，他不喜歡女人同他的朋友相愛。女人沉默。她想，愛不能選擇。 　　同B的感情以毀滅告終。那是個有所預感的結局。或者是因為彼此太愛了。因愛而恐怖。所以他們以仇恨的方式結束。 　　後來的一場災害，幾乎卷走了她曾與之息息相關的所有的男人。如風捲殘雲。空空蕩蕩。女人再沒有可以附著的依靠。這時候女人又不期而退了一個年輕的藝術家。被他的藝術所迷惑。但那也是短暫的。一種尋找中的嘗試。轉瞬即逝。 　　但是女人還是很幸運。在寂寞的時候，她總是能不停地遇到那些愛她喜歡她也關切她幫助她的男人。於是女人在他們中間行走。被指責為有一個魔鬼一般的不安分的靈魂。但是所有同女人有著深刻關係的男人，都沒有真正報過女人。無論女人曾怎樣傷害或者背叛了他們。不過女人並不知道A是不是會暗地指責她。她想A不應該那樣。他們儘管不再交往，但他們仍然應當是朋友。別的男人呢？流星一樣問過的。短暫的。那個深愛著女人的藝術家。他們也都沒有指責敗壞過女人。他們憐愛她。儘量小心地為女人守秘。以為她是個值得他們去愛值得他們為她去經歷苦難的女人。女人便匆匆穿過了這些男人。在他們的身邊度過了那段不太安分的日子。 　　惟有同B的分手讓女人不堪回首。最大的屈辱和最長遠的思念。女人惟有不知道B是不是真心恨她。曾是那麼深刻的愛。所以，恨也很深。因為仇恨很深，所以在偶然的久別重運之後，B停下來，說，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沒能擦肩而過，女人想，或者連B也並不真正恨她吧。女人真的不希望那些愛過她的人，到頭來，恨她。 　　這是一段非常動盪不安的日子。女人想，那些男人都是時代的風雲一時的人物，而今天，他們中的很多人也都隨著時代而去。女人卻留了下來。以她的堅忍。向前走。一直走到了今天。女人記得B曾經說過欣賞她的話。還記得B堅信她是有著天分也有著未來的。於是，B預言了她。預言了她的今天，B還說，你是那麼深的一個女人。深是什麼？ 　　文人坐在桌前，想著她終於會有追憶往事的那一天。她會寫。她的生命的回憶。在時代中。在時代和事業中。在不斷發生的愛情事件中。女人才是貫穿下來的那個中心的人物。但是今天不行。今天她想描述的那些人還與世界同在。 　　女人覺得不安分的日子本身就是個題目。充滿了戲劇性的穿梭使女人成為了那個成熟的女人。她最後遇到的那個男人沒有指責她。那是她自己的男人。他們相愛。從此就再沒有分開。男人說，在某種意義上，是那些過往的男人培育了你，使你成為了一個成熟的近乎完美的女人。女人從沒有聽到過這麼新奇獨特的論調。她不知道，她的男人為什麼會這樣看待她的過去。她還不知道他的寬厚中是不是隱藏著什麼別的。 　　但是沒有。他們相愛。惟有愛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很多年。永遠。 　　如今女人已經過了那段需要檢討過去時光的階段。他們緘默。但卻銘記。按照他們自己的方式。 　　這便是女人未來要寫的那本書。女人總喜歡記錄下那些和她們有著共同經歷的男人。譬如波伏瓦在她獲得龔古爾獎的《名土風流》中，便選擇了她在美國獨自旅行時遇到的那個美國作家尼爾森作為小說人物的原型。在這部作品中作為原型的男人還有薩特和加繆。但是最美的存在主義者的女人熱烈愛著的卻是尼爾森。那時候他們都已經年近不惑。所以他們的愛情很理智也很成熟。波伏瓦逃出薩特對別的女人鍾情的痛苦之網來到美國。她同那個異域的情人相愛了三年，但三年中卻沒有一天斷絕過與薩特的感情，終止後還是回到了他們在巴黎的老巢。這使得波伏瓦自己都弄不明白，薩特在她同尼爾森的關係中究竟起了什麼作用。《名士風流》的思想背景是戰後知識分子的焦慮和苦悶。但小說中的波伏瓦也是愛尼爾森的，所以，當美國式的愛情過去五年，波伏瓦在題記中將此書獻給了她親愛的美國情人尼爾森。結果是什麼呢？尼爾森讀後雷霆大作，恨不能將這個寫書的女人撕成碎片。他不能容忍自己被一個天才的女人記錄在案，他憤怒地說，這個女人肯定在我們每次做愛時都記筆記，否則，她怎麼能在幾年過後還能對所有的細節記憶猶新呢？ 　　這便是女人、這便是寫作的女人和同樣寫作的男人之間的區別。連同性。以及性的細節。所以寫性的女人容易把性描寫成詩篇。感人而綿長悠遠的。但是男人呢？男人所記住的通常只有野獸一般的那快樂而短暫的塵世的——噴射。 　　女人記下了她的不安分的經歷。她覺得她剛剛談到的那些與A的與B的與藝術家的或者與別的什麼男人的關係其實只是個線索。是需要由此而開展的。女人還覺得這有點像個電影的故事。電影故事通常就是這麼寫的。它濾掉了那所有的心靈和心理，只剩下人物、行動和線條。女人的小說還沒有開始。她所講的那些成功的或者不成功的男女關係僅只是一個預告。關係的背後會是個龐大的背景。而愛情故事不過是背景上的那些美麗而憂傷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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