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趙玫 > 漫隨流水 | 上頁 下頁 | |
| 一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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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穗說不清自己在看到沈蕭的那一刻是什麼感覺。她既沒有歡迎她，也沒有立刻趕走她，只是有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她想如果是自己，她會那麼輕易就改掉自己的名字嗎？她想名字是父母給與的，其中浸透著他們的思緒和希望。所以無論在怎樣的狀況下，她都不會捨棄父母所賦予她的人生的意義。但沈蕭為什麼就能如此恩斷義絕呢？僅僅是為了參加紅衛兵組織？還是為了諂媚她？或者她就是這麼想的，就像林青春那樣敢做敢為？ 麥穗離開了標語牌。離開時她只是冷冷地說，拆掉這些。我不願意我的窗子被擋上。然後麥穗往回走。她沒有讓背著行李的那個已更名為沈丹虹的沈蕭進來。她非但沒有讓她進來，還奮力關上了自己的門。她不但把沈蕭關在了門外，還從裡面鎖上了門。 麥穗有點不知所措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覺得自己仿佛被什麼侵襲了。她並不真的知道自己能否接受這個沈丹虹。她甚至有點害怕。害怕這個不顧一切的也許還會不擇手段的沈丹虹。她覺得她要好好想想。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從此要朝夕相處地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而且她並不喜歡她。 麥穗沒有站在窗前，卻在牆上的鏡子中看到了窗外，看到了沈蕭正在拆除那個早上剛剛搭建的標語牌。她把她的「更名啟事」撕下來，然後就放倒了那個木牌。麥穗還看到沈蕭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怎樣地汗流浹背，她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草綠色的軍裝也被汗水變成了深綠色。做完了這一切沈蕭就站在7號門外。站得累了就坐在她的鋪蓋卷上。她就那樣一會兒站著，一會兒坐下。臉被曬得紅通通的，汗水不停地留下來，可是她就是不來敲麥穗的門。麥穗不知道這個沈蕭究竟有著怎樣的承受力，更想不出她何以能做到這樣，做到如此的卑微下賤，哪怕失去了做人的尊嚴。 整整一個上午。她們就這樣一個屋裡，一個屋外。麥穗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但是無論怎樣的不明白，她最終還是打開了門。是的她輸了，她拗不過那個桀驁的死皮賴臉的沈丹虹。她打開門。語氣依舊冷冷的。我們終究不是一類人。 但革命卻是平等的。沈蕭竟沒有一絲的怨恨。我們的目標也是一致的。 可我就是不喜歡你。 這和喜歡不喜歡沒關係。 你身上的什麼東西讓我覺得害怕。 因為你沒有受過我那麼多的苦。 你永遠不會成為我的戰友，你也別想接近我。 那明晚的聯合行動你就自己去吧。沈蕭說著背起了她的鋪蓋卷。 好啊，你走吧。我哥哥會來接我的。 你想好了？ 麥穗不語。 不是因為一時的衝動？ 麥穗依舊一言不發。 那麼好吧。沈蕭開始脫掉軍裝。像昨天那樣，外衣的裡面依舊什麼也沒穿。還是那對豐滿的乳防。堅硬而又柔軟的。她把那件汗濕的軍裝扔給麥穗。她說她早就想離開了，如果不是為了麥穗來過她的家。她說她知道學校裡還有很多戰鬥隊，而哪個戰鬥隊都不會像麥穗這樣既殘忍又無情。 然後沈蕭打開了她的鋪蓋卷。她或者想從裡面找到一件自己的衣裳。她一邊找一邊說你知道嗎你是個冷酷的人。沒有感情也沒有心肝。你看不出別人對你的好，也根本不會對別人好。沒有人能和你相處的，你也不會有朋友。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你這樣高高在上不覺得孤單嗎？ 麥穗狠狠地反唇相譏，我不孤單，我有我哥哥。 你哥哥？我怎麼從沒看到過你哥哥？別再自欺欺人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加入你的戰鬥隊了，只有我傻兮兮地遷就你…… 一個人的戰鬥隊有的是。我就是孤家寡人，怎麼啦？麥穗歇斯底里地高喊著，眼睛裡卻已經浸滿了淚水。 你別沖著我瞎嚷嚷。我這就走，從此再不想見到你。 但沈蕭也真的生氣了，因為她翻來翻去地卻找不到自己的那件上衣。她就那樣光著上身翻找著，後來她突然委屈起來，我？我何苦要為你做那些…… 這時候一個高大的男生破門而入：麥穗，你…… 三個人都驚呆了。 他是要揭開衛城那個紅色的夜晚 這是一次秘密的行動。所謂的秘密只是對那些即將被查抄的對象而言。讓他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猝不及防地，接受紅衛兵小將們血與火的洗禮。所以這次的聯合行動被安排在午夜。各路紅衛兵隊伍集合的時間是晚上10點。集合的地點就在反修中學的操場上。麥穗和沈蕭站在她們高臺的房間裡，就可以看到黑暗中那些密密麻麻向這裡湧來的人們，就像螞蟻搬家那樣，很快就遍佈了學校的操場。 因為紅衛兵戰士們的志同道合，大家即或互不相識，見面後也會格外親切。於是操場上空頓時的一片嗡嗡之聲，那是大家在相互傳遞革命消息。譬如最近看到了什麼大字報，誰誰誰被揪了出來。或者某某校長可能是暗藏的歷史反革命，而作為蘇修特務的某某老師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當然還有，某男生的父親是階級異己分子，某女生的母親已經被拉到街上游鬥了。交談中大家爭先恐後，唯恐漏掉了什麼人物和事件。這些來自各個學校的新聞在廣場上不脛而走，只是黑暗中人們的眉眼很難辨析，很可能天亮以後就誰也認不得誰了。 據聯合行動司令部的部署，當晚紅衛兵們要向衛城五條街上的五十個家庭發起攻勢。這五條街上住著的人，大多是解放前遺留下來的資本家。儘管解放已經讓他們風光不再，但有些人卻至今逍遙地住在自家的豪宅中，繼續維持著他們昔日的鉛華。所以這些人就成了紅衛兵首當其衝的抄家對象，這個晚上也就成為了震驚衛城的「紅色之夜」。聯合行動要求向五條街上的五十個資本家家庭發起攻勢，也就是說，每一路紅衛兵都要連夜偷襲至少兩個以上的資本家老巢，所以每支分隊的任務都很艱巨。 沈蕭緊緊地跟在麥穗身後，興奮中夾雜著某種莫名的緊張。在擁擠的人群中，她們盲從地向前走。後來麥穗才茫然地停住腳步，說我們要找到我哥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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