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趙玫 > 八月末 | 上頁 下頁 | |
| 七 | |
|
|
|
|
伊走出衛生間是因為又聽到了門鈴聲。她知道一定就是右鄰了，那個有點神秘莫測的女人。伊把那個有點孤僻的女人請進來。她覺得女鄰居今天的裝束很清麗也很淡雅。她不苟言笑，甚至沒有環視周遭的鄰居，任憑被伊引導著，任何地方。顯然她沒有帶禮物來。沒有畫兒也沒有香檳，甚至連一束鮮花也沒有。她並且神情冷漠，對眼前的所有人都只是淡然一笑。或者那簡直根本就不是笑，僅僅是肌肉的某種拉動。然後就悄然無聲地坐在了角落。似乎篤定不想和在場的任何人交往了。 女友在伊的耳邊說，如果說她是一尊雕像呢？你怎麼會有這麼個鄰居？ 房間裡只有畫家頻頻回首，看棕紅色牆紙前的那個陌生的女人。他走近她並討好地說，您的這種形象甚至不用畫，用照相機拍下來就會是一幅很好的油畫。 女鄰居很勉強地點了點頭。 伊為女鄰居端來香檳，女鄰居卻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變出了一個小小的禮盒，遞給伊。伊推託，那女人立刻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如若伊堅持不肯收下，仿佛她立刻就會離開的架勢。於是伊只好婉言致謝，將這個包裝得十分精美的禮盒順手放在了茶几上。女友則立刻將禮盒拿到廚房，要伊打開，以判定這個古裡古怪的女鄰居是否誠意。 一枚光彩奪目的鑲嵌著水晶的胸針。女友驚歎，哦，施華洛世奇，真是太漂亮了。伊從來不懂那些飾品的牌子，她只是覺得胸針很璀璨也很典雅，而她卻從來不戴任何飾物。很昂貴的呀。女友嘖嘖不已。你若是喜歡，伊說，拿去好了。女友的眼睛終於從飾物上離開，夠意思的，女友說，我是說這個鄰居，她一定非常非常的有錢。女友在說著女鄰居的時候，目光中甚至充滿了豔羨。 觥籌交錯中，這是伊第一次使用這個成語。她曾經很多次在別人的書中看到這個成語，但等到自己要用時，卻又無論如何想不出這句成語的字形，乃至讀音。於是她只得與這個她認為形容某種場面最為妥帖的詞匯失之交臂，直到這一次當這種場面再度來臨，伊才終於得以使用了觥籌交錯這幾個字，來形容她的熱鬧的晚宴。 當黃昏到來，又退了下去，大海就變成了一片深藍。那種由湛藍經由黃昏，慢慢轉換出來的一種澄澈而深的顏色。那種鋼鐵一般的堅硬的藍色。這種鋼藍中不僅有大海，還有天空中鑲嵌的星月。 伊打開客廳的水晶吊燈，房間裡立刻改變了色調。一種很暖的也很溫情的色調，鄰居們紛紛表示他們無須再吃什麼了，只期待著海灘上的篝火和啤酒了。 於是大家聚集在伊的陽臺。這裡沒有燈光，只有沙灘上燃燒著的木柴火堆。在酒精的作用下，人們變得親近，就仿佛真的成了相互的朋友。黑暗中看不清誰在和誰交談，唯有手中晶瑩的酒杯閃爍不定。像海浪一樣滾動的話語。被不斷拍擊堤岸的浪湧淹沒。顯然畫家已經被女鄰居的話題所誘惑，以至於冷淡了伊的女友。於是女友憤憤不平，說畫家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色狼。她提醒伊一定要警惕畫家這樣的爛藝術家，他們的許諾一般都不可信的。 被冷落的女友於是轉向被她冷落的男友，瞬間就恢復了原本的濃情蜜意。沒有音樂，他們卻也在沙灘上跳起了很撩動人心的探戈。那音樂和節拍一定就響在他們心中。於是無論舞廳裡菲律賓木的地板，還是大海邊柔軟的沙灘，他們都能翩然起舞，並舞出夜晚絢麗的光彩。 是的伊忘記了，是誰搶走了她的初戀。卻記得，就在這片海岸，那個男孩，給了她迷蒙的愛情，和青澀的淚。那時候她不可救藥地被那個男孩的愛所迷惑，她怎麼能想到始於信誓旦旦的愛情，卻最終地，不堪回首。 伊裹著披巾來到畫家和女鄰居面前。說其實她非常喜歡油畫，也有很多關於繪畫的書籍。她覺得最容易被文字描述的就是色彩和線條了。而音樂，似乎就很難捕捉了。那一刻，伊不知道自己是想把畫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還是真的想介入畫家和女鄰居之間的談話。伊甚至說，未來，或許就只有我們鄰里之間相互守望了。我女兒遠在美國…… 美國？美國什麼地方？這個紐約歸來的藝術家立刻興致勃勃，甚至眼睛裡閃出光來，仿佛他鄉遇故知。 然而女鄰居立即干擾了畫家的興致，冷冰冰地說，我沒有孩子，從來沒有。 那麼，愛情呢？畫家轉過頭來凝視女鄰居。顯然他已經不再關心伊的女兒究竟在美國的哪座城市。眾人之間的話題通常就是這樣頻繁轉換的，那麼，愛情呢？畫家再度肆無忌憚，沒有愛情，怎麼可能有孩子？ 女鄰居沉默。顯然有些不高興。畫家才又轉向伊。而伊也只是專心地看著沙灘。那兩個不知疲倦的舞者。在紅的篝火的前面，他們就像兩個緊緊依偎的活動的剪影。看他們。伊說。多麼美好。可惜青春時誰也不懂真正的愛情。 畫家冷笑。當今世界，您以為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嗎？連同他們。您不覺得他們是做出來的嗎？做給我們看，當然，也做給他們自己看。 您太刻薄了。女鄰居微言大義。他們是伊女士的朋友，您不知道嗎？ 不不，沒關係。伊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不必苛責的。 那麼明天，畫家繼續厚顏無恥，我約了模特。裸體畫兒。如果你們有興趣，哪怕是出於好奇，你們都可以過來參觀。不不，不必緊張，這是藝術，畫家強調，所以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也更不可能牽涉欲望。 商人和人魚龜縮在暗影中，顯然他們不想和別人交流。黑暗中能看到人魚在噥噥細語，卻聽不到她到底在說些什麼。人魚一定很愛商人。但商人卻自始至終心不在焉。後來篝火熄滅，跳舞的人們回來。他們手牽著手，顯然是從外國學來的，所以顯得有點做作。但他們就是那樣旁若無人，我行我素，也不管他人可能的譏諷和嘲弄。汗津津的身體和濕漉漉的衣衫。那種意猶未盡的歡愉就仿佛剛剛性交。於是蒸騰，那帶著海洋氣息的精液。 所有的客人回到客廳。這個莫衷一是的晚會終於結束了。大家要很正式地彼此告別，並相互許諾著下一餐的聚會。最後大家聚集門廳，直等到伊打開大門，便可魚貫而出，作鳥獸散。 然而就在這一刻，門鈴聲突然響起。伊的心不禁緊縮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回頭去看牆上的掛鐘。午夜已過。是啊，在這午夜，會是誰呢？ 擁擠在門廊下的客人們也頓時安靜下來。他們面面相覷，聽著門鈴聲一陣緊似一陣地響著…… | |
|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