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趙玫　>　八月末　|　上頁　下頁

六

嗯，酒很好。您是從哪兒弄來的？還有，您靠什麼生存？您怎麼買得起這大房子？ 　　我……伊卻突然什麼都不想回答了。 　　當然，這是隱私，甚至比性交的隱私還要隱私，我明白。當然這是您的自由。我們只需知道，我們是鄰居，就足以了。不過，這是明擺著的。 　　伊和畫家碰杯，很高興您來。 　　您怎麼想到要弄這樣一場聚會的？據說住在這個小區的人，從來都是刀槍不入，壁壘森嚴的。 　　很高興和您做鄰居，也謝謝您的畫兒，我非常喜歡。現在請允許我暫時離開一下，我要去看看廚房，我的朋友們在幫助我。 　　伊轉身，畫家卻不知趣地跟在她的身後。 　　如果您真的喜歡藝術，畫家鍥而不捨地繼續著他的話題，有空可以到寒舍看看我的畫室。我想您一定會喜歡的。那是我為自己精心設計的，足以表現出一個畫家的追求。這會兒，畫家擋在了伊的前面，您真有那麼忙嗎？既然有朋友來幫助您？ 　　不不，這是我第一次舉辦這樣的聚會，所以，再說還有其他鄰居要來…… 　　就一點點時間。畫家請求著。 　　伊只好停住去往廚房的腳步，那麼好的，您說。 　　我曾動過念頭，畫家稍稍遲疑，這樣說吧，其實我一直在想，我願意出比原先的房價高出一倍的價錢，換您的房子。 　　伊驚異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客人，不知道他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 　　兩倍？或者三倍？您不動心？ 　　伊幾乎憤怒地搖頭，甚而拔腿就走。 　　不不，您不用生氣，尤其和我這樣的爛人。我是說，如果我有了您這種臨海的房子，那麼，我足不出戶就能夠時時刻刻地畫海了，每一個動人瞬間，每一層變幻的色彩，尤其當光線發生變化的時候，總之這都是我要捕捉的，但是就因為我不能每時每刻都守在海邊…… 　　伊冷冷地打斷了畫家的陳述。伊說，我也要看海。為此而放棄了城裡的生活。 　　那麼，畫家說，您覺得我可以退而求其次嗎？不不，我不想看到您拒絕的目光，我是說，也許我可以租借您的閣樓？既然您的閣樓一直被荒置，當然，我會付租金的。 　　不。這一次伊不再委婉。她知道她的拒絕必須斬釘截鐵了。是的，不可以。伊轉身離開。但是她還是揶揄了那個畫家，您真是被紐約的那些貴婦人寵壞了。 　　那麼您是不是覺得我的腔調像流氓？不，那是因為您還沒真正瞭解我。其實我的內心很柔軟也很脆弱，畫畫兒的時候就更是滿含深情。但是，您知道，當你面對的是那些厚顏無恥的人…… 　　在糾纏中。門鈴聲。伊終於得以擺脫。她覺得，那個畫家本身就是個厚顏無恥的人。 　　左鄰的那位商人，一副腰纏萬貫的德行。跟在他身後的，自然就是那個年輕美麗的姑娘了。伊在海邊的棧道上見到過她。緊緊地依附在男人的陰影下。卻也獨自著某種歷盡艱辛的矜持。是因為她的美？她的被寵愛？還是，她的被包養？ 　　事實上這個年輕的女人，不過是商人身邊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在棧道上，伊還見到過很多別的女人，同樣披著猩紅色的浴巾，陪著商人去海邊。於是伊猜想這個有錢的房主，一定正處在情感的缺失中。於是他萬千寵愛，流轉騰挪，卻最終不能確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再加上這類鑽石王老五尤其看重手中的金錢，所以覺得每一個女人都是沖著錢來的。於是他們更加小心翼翼，並以金錢所賦予的冷酷和薄情，將身邊的任何女人都不放在心上。不過這一類男人倒是很在乎自己的。商人明明已年逾不惑，卻將自己保養得極好。無論雄渾的體魄還是硬漢的風格，都給人一種雄心勃勃的印象。他西裝革履，緊繃的臉膛。少言寡語，眼睛裡卻能射出狼一樣的光芒。那是他精心為自己塑造的形象，就如同畫家精心為自己設計的畫室。 　　商人帶來了法國香檳，一看就知道是很昂貴的。 　　伊將商人介紹給畫家。但顯然他們水火不相容。他們握過手後就各自東西，誰也不想和誰過多地交談。伊不管他們能否彼此交流，反正她已然盡了地主之誼。 　　伊匆匆忙忙走進廚房，她想知道晚餐已經準備到什麼程度了。果然地，一盤盤冷葷排列整齊，女友說，這全是他一個人完成的。伊不知該怎樣感謝女友的男友。她只是說，沒有想到，您會來。男友一心撲在灶臺上。他說，他已經很多年沒來這片海灘了。 　　伊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出了廚房。伊再度想到自己此生的諸多遺憾。對她來說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功成名就的時候卻已年華老去。她走進衛生間，鎖上門。打開鏡前燈再度尋索自己的這張臉。那個鏡中蕭索的女人真是她麼？卻又為什麼總是能看到黃昏中那個年輕的身影？她想著，她自己。自己的憔悴與衰老。這已經是自己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了。而現在她所承受的這一切，事實上已經是在慢慢地走上那條通向來生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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