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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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著的經聲終於感動了他們所知道所祈求的所有神祗。當又一個黎明來臨的時候,一隻藏獒輕輕地叫喚起來,是上阿媽的小巴紮,它醒了,一醒來就開始發洩憤怒。父親激動得撲了過去,藏醫喇嘛尕宇陀學著小巴紮的叫聲也撲了過去,睡著的、打盹的、醒著的孩子們都撲了過去。父親撫摸著小巴紮的頭說:「你可不要再死了。」小巴紮怒視著他,錯動著牙齒想咬又沒有力氣咬。父親說:「秋加,快去把奶茶拿來。」 父親和尕宇陀給小巴紮灌了一碗奶茶後,小巴紮就不再怒視了,但還是警惕地看著面前的陌生人。又有藏獒的叫喚傳了過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也醒了。大概是小巴紮的聲音喚醒了它,它是小巴紮的阿爸,它回應著小巴紮,聲音裡沒有絲毫發洩憤怒的意思。閱歷豐富的上阿媽獒王,睜開眼睛就知道正是面前這些陌生人讓它們死而復生的。它望著他們,掙扎著想起來,卻被父親摁住了。父親說:「先別,先別,現在你還沒有力氣。秋加,再去拿一碗奶茶。」秋加說:「沒有了,剛才是最後一碗。」父親說:「牛奶呢?」秋加說:「牛奶也沒有了。」父親說:「快去,快去牧民的帳房裡要些牛奶來,多要一些,你們就說漢紮西要喂受傷的藏獒,受傷的藏獒多得很啊,多得整個西結古草原都擺不下了。」秋加跑向帳房,拿了兩個空癟的牛肚口袋,帶著幾個孩子跑去。 這時大格列叫起來,它一直醒著,一直不叫,生怕父親為它的傷痛擔憂。但是現在它叫了,它看到父親一會兒去關照上阿媽的小巴紮,一會兒又去關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就忍不住嫉妒地叫起來。意思好像是說:你是誰的主人,你為什麼要管上阿媽草原的藏獒?父親趕緊過去,蹲到大格列面前問道:「疼嗎?你疼嗎?」看大格列閉上眼睛依然叫著,立刻就明白了,說:「都是藏獒啊,你們之間有什麼仇,往前兩百年,說不定你們還在一個奶頭上吃過奶呢。不過你是我最親近的,待會兒喂牛奶,我會給你多喂一點。」大格列當然聽不懂父親的話,但它能從節奏的舒緩、口氣的軟硬中知道主人在安慰它,立刻睜開水汪汪的眼睛,感激地望著父親。 整個上午,在寄宿學校的草地上,在藏醫喇嘛尕宇陀和父親持續不斷的經聲佛語中,那些橫七豎八、傷勢嚴重的藏獒一個個都醒過來了,都被灌了一碗醇厚的牛奶。除了兩隻西結古的藏獒,它們沒有醒,沒有醒就是死了,它們韌性而強悍的力量終於還是沒有拽住生命的遠去,早早地托生轉世去了。尕宇陀念起了《度亡經》,嫋嫋地空行著,感染了在場的所有生靈。孩子們哭起來,藏獒們也哭起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上阿媽的小巴紮、東結古的兩隻藏獒、西結古的黑獒當周、父親的藏獒大格列,都為兩隻西結古藏獒的死亡而傷心不已。 當然傷心之余還有欣喜,畢竟大部分醒了,活了,而且站起來了。兩隻東結古的藏獒站了一會兒,就朝著牛糞牆外面走去,父親上前攔住了:「還沒好利索呢,哪裡去?去了就是你咬我,我咬你,不要去。」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站起來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舔舐兒子的傷口。小巴紮也激動地回舔著阿爸。父親看著它們,靈機一動就把黑獒當周連抱帶搡地搞到了上阿媽獒王跟前:「你們也互相舔一舔吧,舔一舔你們就不會再打架了,舔啊,快舔啊。」父親看上阿媽獒王不明白,就自己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當周的傷口。上阿媽獒王看懂了,它必須聽從這位救命恩人的。它抱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小巴紮,就把舌頭伸向了當周。小巴紮妒恨地沖著當周吼起來。 父親說:「你怎麼這麼小氣啊,難道你就不想得到別人的幫助?你們活著,要習慣於互相幫助,不能光習慣於互相撕咬。你站著,別動,我來給你舔。」說著,趴在地上,認真地舔起了小巴紮的傷口,舔了有十分鐘才抬起頭。他看到小巴紮已經不吼了,眼睛裡的妒恨之光正在消失,就說:「當周啊,你也應該去舔舔人家。」說著就把當周推到了小巴紮跟前。當周是懂事的,它知道藏獒與藏獒的敵對完全是因為人的需要,現在人不需要敵對而需要友好了,它就必須友好起來。它也像父親那樣認真地舔著,等到父親起身離開時,那場面就是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舔著當周的傷口,當周舔著小巴紮的傷口,小巴紮舔著上阿媽獒王的傷口。 父親來到兩隻東結古藏獒的面前,坐在地上絮叨了半天,估計它們聽懂了,才拽著鬣毛把它們帶到了依然臥地不起的大格列身邊:「來啊,你們也親近親近吧。」大格列憤激地望著它們,掙扎著站起來,身子一晃又倒在地上了。父親撫摸著大格列說:「安靜,安靜,我在你身邊你緊張什麼。現在沒有藥了,你們的舌頭就是藥,互相舔一舔,傷才會好的。」說著,趴在地上,一會兒舔舔大格列的傷口,一會兒又舔舔兩隻東結古藏獒的傷口。他就這樣做著榜樣,堅持不懈地消除著大格列和兩隻東結古藏獒之間的仇視,直到它們互相舔起來。 父親長舒一口氣,疲倦地站了起來。突然意識到這裡一片安靜,四下看了看,才發現孩子們睡著了,藏醫喇嘛尕宇陀也睡著了,牛糞牆圍起來的草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已經不是傷勢嚴重的藏獒而是人了。他也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 是奔跑而來的美旺雄怒叫醒了父親。他睡眼惺忪地抱著美旺雄怒的頭問道:「美旺雄怒,你怎麼回來了?」美旺雄怒的回答就是不斷舔舐自己的前腿。父親翻了個身,湊近了看看它的腿,不禁驚叫一聲:「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月光下,美旺雄怒前腿上的傷口就像一朵血紅的花。父親站起來,又問了一句:「你說呀,快說呀,出什麼事兒了?」但是馬上父親就明白,其實美旺雄怒已經告訴了他,所有的語言都在那一朵傷口上,那不是任何敵手咬傷的,是它自己咬傷的。美旺雄怒知道事情緊急,聲音的語言和身形的語言都說不清楚,就咬傷了自己,用滴血的傷口告訴主人:血腥的事情發生了,趕快去救命哪。在西結古草原,包括美旺雄怒在內的許多藏獒,都會在緊急情況下用咬傷自己的辦法給人報信。「秋加,秋加。」父親喊起來。 父親喊醒了秋加和孩子們,安排他們看好學校,看好那些受傷的藏獒。再尋找藏醫喇嘛尕宇陀時,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尕宇陀已經離去了。父親埋怨道:「你是西結古草原唯一的醫生,這兒是唯一的戰地救護所,你怎麼說走就走了?沒有藥寶不要緊,沒有藥寶可以念經啊,經聲是真正的法寶,你這個藥王喇嘛,連這個都不知道。」父親大步走向大黑馬,備好鞍韉,跳上了馬背。 美旺雄怒立刻跑起來,它要在前面帶路,只有它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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