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六六


  成為戰地救護所的寄宿學校裡,唯一的醫生藏醫喇嘛尕宇陀正在念經,念的不是他每逢療傷就會念起來的《光輝無垢琉璃經》,而是《免害地上動物咒》:「唵嘎別啦嘎牧煞哈。」完了又是《卓瑪救世經》。他一條腿跪在地上,一條腿屈曲而立,用了一個馬頭金剛的坐姿,結了一個釋迦降魔的手印,目不轉睛地盯著昂拉雪山,把那經咒念了一遍又一遍。突然他不念了,把打開的豹皮藥囊端起來,在胸前晃了晃說:「佛啊,佛啊,你看,你看,我的藥寶用完了,救命救難只能念經了,你可不能讓我尕宇陀丟臉啊,救不活這些藏獒,我算什麼藏醫喇嘛?我見了漢紮西我怎麼說,他要是再給我磕頭,我可就要撞死了。」

  牛糞牆圍起來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傷勢嚴重的藏獒:上阿媽的小巴紮、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東結古的兩隻藏獒、西結古的黑獒當周和另外兩隻藏獒,以及被地獄食肉魔咬傷的父親的藏獒大格列。秋加和幾個孩子也像藏獒一樣橫七豎八地趴在地上。他們按照父親的吩咐,一直在跟這些藏獒說話,也不知是否減輕了它們的痛苦。現在他們說累了,就一個傳染一個地睡著了。

  父親帶著獒王岡日森格和美旺雄怒悄悄地走近了他們,一個一個搖醒了孩子:「去,回帳房睡去。」孩子們爬起來,一見岡日森格,睡覺的心思就沒有了,都想跟它玩,有的揪住了它的耳朵,有的拉住了它的尾巴。秋加翻身上去騎在了它身上。岡日森格就像一個好脾氣的老爺爺,儘量地配合著他們的玩興。父親看到了,吼了一聲,搶過去一把拽下秋加:「你們怎麼還能這樣,它一直都在打仗,身上受了那麼多傷,你們看不見嗎?在你們家,你阿爸受傷了,你爺爺受傷了,你們也會這樣嗎?」

  草原上的孩子都有著親近和心疼藏獒的天性,聽父親這麼一說,都圍住了岡日森格,輕輕撫摸著它,柔聲問候著它:「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你疼不疼?」岡日森格領情地望著他們,腳步遲滯地走動著,在每只臥倒不起、半死不活的藏獒身上聞了聞,最後停在了大格列身邊,流著眼淚舔了舔它的傷口。大格列感覺到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它,鼻子抽搐著,渾身突然一陣抖動,好像要告訴它什麼。岡日森格再次舔了舔它的傷口,又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它的鼻子,好像是說:知道了,知道了,你想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了。然後來到藏醫喇嘛尕宇陀身邊臥了下來。

  大格列想說的是,小心啊,獒王,只有您和多吉來吧才可能是地獄食肉魔的對手,而且是年輕時候的您和多吉來吧!

  父親和尕宇陀正在說話。父親說:「沒有藥了,你說怎麼辦?」尕宇陀說:「你沒見我正在念經嗎?」父親說:「念經誰不會念,我也會念。」尕宇陀說:「我念和你念不一樣啊,我是個修行的人,千萬億佛土上都能長出我的聲音來。」岡日森格聽著,仰頭看了看藏醫喇嘛尕宇陀。尕宇陀拍了拍它的頭說:「岡日森格,我知道你為什麼臥在了我身邊,你想讓我給你敷藥喂藥是不是?藥沒有了,連我們的獒王我都不能救治了。聽經好嗎?你聽我給你念經好嗎?」說著把懷裡的豹皮藥囊放在了地上。岡日森格有點明白了,看了看裡面空空如也的藥囊,站了起來,在尕宇陀如泣如訴的經咒聲中,走向了牛糞牆的外面。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它是來休息和療傷的,但現在,休息和療傷都已經不可能了。它從現場的遺留和大格列身上聞到了地獄食肉魔的強盜氣息,也從鼻子的抽搐和渾身的抖動中聽懂了大格列的話。其實用不著大格列提醒,岡日森格一看一聞就什麼都明白了:不是暴戾恣睢到極致的傢伙留不下如此腥臊不堪、經久不散的味道。面對這樣的味道,它唯一的選擇就是出發,去尋找,去復仇,它是獒王,獒王的存在就是和平寧靜的存在,現在和平沒有了,寧靜消失了,它不得不用連續不斷的廝殺和戰鬥來挽救草原的碎裂,儘管它老了,已經承擔不起那份過於沉重的責任了。

  父親追了過去:「岡日森格,你要去幹什麼?回來,你回來。」岡日森格不聽恩人的,它知道恩人的心就像棉花一樣柔軟,但柔軟的心對藏獒是不適用的,尤其是獒王。它跑起來,想用儘量矯健的跑姿讓操心自己的恩人放心:我好著呢,你瞧瞧。它越跑越快,很快跑出了恩人的視野。父親是瞭解岡日森格的,它越是神氣十足他就越不放心。他回頭喊道:「美旺雄怒,美旺雄怒。」美旺雄怒過來了。他比劃著手勢說:「我知道岡日森格要去幹什麼了,你跟著它去吧,遇到危險你幫幫它,幫不了就趕緊跑回來叫我。」火焰紅的美旺雄怒飛身追了過去。

  一離開父親的視野,岡日森格就慢了下來,它需要在慢行中恢復體力,做好迎接惡戰的準備,更需要穩住自己的心,仔細地判斷,耐心地搜索。正走著,看到美旺雄怒追了上來,便停下來吼了一聲,明確表示了它的不願意。美旺雄怒不聽它的,繼續靠近著。岡日森格吼聲更大了,它知道美旺雄怒一離開,恩人漢紮西身邊就沒有一隻能夠保護他的藏獒,就堅決要把美旺雄怒趕回去。美旺雄怒為難了,它吼叫著告訴獒王,自己必須聽從主人的,看到獒王惱怒得就要撲過來,只好不再解釋,轉身朝回跑去。

  父親一見美旺雄怒就知道是岡日森格讓它回來的,生氣地說:「你聽我的,還是聽它的?去,快去跟著岡日森格,你不去我就不理你了。」美旺雄怒又追了過去。這次它沒有被趕回來。它理解主人的心,也理解獒王的心,就遠遠地偷偷地跟著岡日森格,又不斷地回頭聞著來自寄宿學校的味道,隨時準備跑回去。

  寄宿學校裡,藏醫喇嘛尕宇陀還在念經。這次他吃力地換了一種金雞獨立的姿勢,做出斧鉞光明的手印,把經咒吼得就像唱歌一樣。父親來到他身邊說:「只要經好,用得著這麼費勁嗎?不要藏獒們的傷沒治好,先把你累死了。」尕宇陀瞪著眼睛說:「你不要褻瀆我,我是誰?我是偉大的藥王醫聖宇陀·元丹貢布的轉世,我用修密法的姿勢威鎮住山野裡興風作浪的魔怪,再用洪亮的聲音把琉璃光如來叫醒。來啊,你也來啊,你這個漢紮西,你救下的藏獒,你為什麼不念經?」

  父親看了看趴臥在地上的那些藏獒,有的醒著,有的昏睡著。醒著的無一例外地望著他和尕宇陀,那些眼睛有的是血色的光亮,有的是玉色的光亮。他知道那是血淚閃閃的乞求,是緊緊抓住生命不想死去的掙扎。他一陣鑽心的痛,趕緊扭過頭去,用手掌抹了一把眼淚,甩在了地上。

  父親對秋加和另外一些孩子說:「來,過來,你們也來念經。」孩子們過來了。秋加問:「漢紮西老師我們念什麼經?」父親說:「會什麼就念什麼。」秋加說:「唵嘛呢唄咪吽行不行?」父親說:「唵嘛呢唄咪吽行得很。」又有個孩子問道:「嗡啊喏吧咂呐嘀行不行?」父親說:「嗡啊喏吧咂呐嘀也行得很。」孩子們背書一樣念起來,先是六字大明咒,再是七字文殊咒。父親也念起來,他念的經跟尕宇陀和孩子們念的都不一樣,是自己發明的經:「藏獒們好起來卓瑪拉,藏獒的傷勢好起來白水晶夜叉,所有的藏獒都好好的怙主菩薩,它們不好起來要你們幹啥?藏獒們好起來四十二護法,藏獒的傷勢好起來光榮的山神怖德龔嘉,所有的藏獒都好好的英雄的山神巴顏喀拉,它們不好起來要你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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