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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第17章 格薩爾寶劍之 陽世離魂歌

  「岡日森格,你怎麼了岡日森格?」這個急急巴巴的聲音是父親發出來的。父親一出現在藏巴拉索羅神宮前,就跳下馬跌跌撞撞地撲向了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忽地站了起來,也不知為什麼,岡日森格一聽到它的恩人我的父親的聲音,渾身的疲憊、四肢的癱軟突然就消失了。它挺身而立,望著跑來的父親,用眼神裡發自內心的豪邁的微笑告訴他:我沒什麼,我好著呢。

  父親跪倒在地抱住了它,急切地說:「我看見了,你都站不起來了,你沒事兒吧?」說著,就在岡日森格的身上到處摸索,他想知道哪兒有傷,骨頭斷了沒有。摸著摸著,父親就哭了,他看到了岡日森格脖子、屁股、額頭上的傷,他說:「你都是老爺爺了,你怎麼還跟它們打?你老了,打不過它們了,就不要逞能了嘛。」說罷又朝後看了看,沖著騎在馬上的班瑪多吉喊道,「班瑪書記你混蛋,怎麼還能讓岡日森格上場?你看你看你看,血流了這麼多。」

  班瑪多吉說:「漢紮西你別罵我,連我的曲傑洛卓都戰死了,岡日森格不上誰上?它好歹是獒王,人家的獒王上場了,就是要挑戰我們的獒王。再說岡日森格打贏了,它沒有給我們西結古草原丟臉,應該高興才對啊。」父親這才意識到,已經發生的打鬥是相當慘烈的,死傷的藏獒肯定很多。他站起來,四下裡看著,看到了打鬥場中央的小巴紮,禁不住大步走了過去。

  上阿媽領地狗群不知道父親要幹什麼,威脅地叫起來。父親顧不上理睬它們,蹲下身子,湊過嘴去,在小巴紮的鼻子上試了試。覺得還有鼻息,而且是溫熱的,便抬起頭朝上阿媽騎手高聲說:「它還活著,它沒有死,你們怎麼沒有人管?」又回頭喊道,「曲傑洛卓呢?我怎麼看不見曲傑洛卓?」班瑪多吉告訴他,曲傑洛卓死在了上阿媽領地狗群裡,又警告他:「你不要過去,你要是過去,也會像曲傑洛卓那樣,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時候的父親心裡就裝著藏獒的死活,哪裡會在乎班瑪多吉的警告,站起來就走,一邊走一邊喊:「曲傑洛卓,曲傑洛卓。」仿佛曲傑洛卓只是在別人面前死了,他一來一喊就又會活過來。班瑪多吉驚慌失措地喊道:「危險,漢紮西,你回來。」

  岡日森格「嗡嗡嗡」地叫著,使勁邁著步子,要追上去保護父親,追了幾步就停下了。它看到上阿媽領地狗雖然一隻只都瞪著父親,卻沒有一隻做出撕咬的樣子,那些平和而亮堂的眼睛告訴它,父親不會有事兒。父親和藏獒有著天然生成的緣分,他剛才那個用自己的嘴試探小巴紮鼻息的舉動,已經讓上阿媽領地狗從心裡抹去了對他的敵意。

  父親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走進了上阿媽領地狗群中,找到了曲傑洛卓,又痛心地看到,曲傑洛卓身邊還躺著一隻驢大的雪獒,都死了,都用血色燦爛的眼睛癡望著高遠的藍天。它們一黑一白,黑的就像山,白的就像水;黑的典雅雄奇,白的高貴俊美。父親不知道雪獒叫什麼名字,名字是什麼意思,只知道曲傑洛卓的意思是法智——法王智慧,或智慧的法王。藏獒之中,又一個法王離世了,在一場由人發起的莫名其妙的打鬥中悲哀地離世了。

  父親的心裡慘慘的,悲憤地想:為什麼要打鬥?誰能出來制止這場打鬥?丹增活佛,或者麥書記,他們為什麼不露面了?在整個青果阿媽草原,大活佛的話、州委書記的話,哪一級領導、哪一個牧民敢不聽?

  不能怪父親當時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西結古草原,天高皇帝遠,只有馬道牛路,沒有公路和郵路,甚至連一部通向外界的電話也沒有。包括父親在內的許多人並不知道那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在外界是什麼樣子的,只能感覺到草原跟過去不一樣了,變化正在發生,空氣緊張起來,人的行蹤詭秘起來,野蠻和恐怖的氣息迅速濃烈起來,藏巴拉索羅出現了。藏巴拉索羅有什麼重要的?難道麥書記就是靠了它才成為麥書記的?怎麼大家都想把它掌握在自己手裡?要是麥書記沒有帶著藏巴拉索羅來到西結古寺,或者麥書記把藏巴拉索羅拿出來擺在草灘上,誰想要誰拿走,或者分開來一人一份,不就可以避免藏獒之間的打鬥了嗎?在父親看來,不管是誰家的藏獒、哪一片草原的領地狗,都是人的兄弟,既不能死,也不能傷。人要爭搶什麼你就去爭搶,千萬不要把藏獒扯進來為自己拼命。藏獒的命跟人的命一樣,都是金貴的,死不起的,死了就沒了,生命就結束了,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父親流著淚,打著呼哨,叫來了自己的大黑馬,又指著離他最近的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不容置疑地說:「巴俄秋珠你給我下來,下來幫幫忙。」巴俄秋珠詫異地看著父親,似乎是說:我都是上阿媽公社的副書記了,你居然敢這樣命令我。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騎手,自嘲地「呵呵」一笑,聽話地跳下馬,幫著父親把曲傑洛卓抬上了大黑馬的脊背。

  父親板著面孔說:「巴俄秋珠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帶著人和狗來西結古草原鬧事?」巴俄秋珠說:「漢紮西老師你別問了,這跟你沒關係。」父親說:「怎麼沒關係?這麼多藏獒死了傷了,它們都是我心上的肉。」巴俄秋珠說:「只要你們把麥書記交出來,把藏巴拉索羅交出來,藏獒就不會死了。」父親憤怒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巴俄秋珠說:「為了把藏巴拉索羅敬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啊。」父親說:「那就更不應該了,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要是知道草原上死了這麼多藏獒,一定會不高興的。」巴俄秋珠冷靜了一下說:「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會知道嗎,真的會知道嗎?」看到對方點了點頭又說,「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會知道梅朵拉姆被人抓走的事情嗎?」

  父親愣住了,不知道怎麼回答。巴俄秋珠說:「只要爭搶到藏巴拉索羅,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我就能得到一切,包括草原的權力,包括我老婆梅朵拉姆。」父親問道:「誰告訴你的?」巴俄秋珠說:「梅朵拉姆是怎樣抓走的?漢紮西老師你說呀,她是在西結古草原被抓走的,是被麥書記出賣的,我有了藏巴拉索羅我就是麥書記,我就能把梅朵拉姆奪回來。」父親聽著,突然覺得巴俄秋珠可憐,便動情地說:「你光想著把梅朵拉姆奪回來,就沒想到梅朵拉姆是最最喜歡藏獒的,她要是知道你為了她就讓藏獒咬藏獒,她是不會答應的。」巴俄秋珠歎了一口氣說:「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漢紮西老師你說啊,我除了爭奪藏巴拉索羅,除了把藏巴拉索羅獻給北京城裡的文殊菩薩,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父親默然了,望著死去的藏獒,感覺自己就要哭出來,趕緊扭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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