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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10章 地獄食肉魔之 勒格紅衛

  魁偉高大、長髮披肩的黑臉漢子騎著赤騮馬,帶著他的地獄食肉魔,抱著搶來的小兄妹藏獒尼瑪和達娃,就像曠野裡無根無系的空行幽靈,快速繞過紫色嵐光裡百鳥競飛的白蘭濕地,跑出了白蘭之口。他知道父親馬上就會追蹤而來,更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接近下一個目標,再下一個目標,在更多的人知道他和他的藏獒之前,就讓應該飛揚的血肉飛揚起來,把應該抹掉的生命迅速抹掉。

  黑臉漢子舉頭望瞭望氾濫著寂靜的原野,知道離索朗旺堆生產隊不遠,那兒有曾經是頭人財產的最好的看家藏獒,便掉轉馬頭,向北跑去。

  過了一會兒,青花母馬帶著桑傑康珠來到了這裡,沒等到主人的指令就停下了。桑傑康珠望瞭望斜灑著陽光的原野,撴了撴韁繩,舉鞭朝北奔馳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大黑馬帶著父親來到了這裡。父親勒馬停下,前後左右望瞭望疲倦地遼闊著的原野,猶豫不決地轉了一圈,朝東走了幾步,然後跑起來。

  幾個小時後,白蘭狼群在黑命主狼王的帶領下,來到了這裡。它們嗅著空氣,也嗅著地面,知道一個人朝北去了,一個人朝東走了。兩匹公狼分別朝北和朝東跑去,跑出去大約五百米,又迅速跑回來,似乎是告訴黑命主狼王,北去的路上灑滿了地獄食肉魔的氣味。黑命主狼王扭身朝北跑去,還是白蘭母狼搶先跟在了後面。所有的狼都跟著它們跑起來。

  東去的父親心室裡擁塞的全是驚恐和畏怖。他試圖想像一下那種場面:地獄食肉魔是如何殘暴無度地摧毀了十二隻藏獒的生命,可他的想像力太貧乏,怎麼努力,出現在眼前的也只是一片片流淌的鮮血、一個個奔突跳躍的生命僵硬地倒在地上的影子。他無數次地見識過藏獒和狼和豹和熊以及和藏獒自己打鬥的情景,但所有的情景似乎都無法成為這次打鬥的參考。越是無法想像他就越要想像,越想像就越恐怖,心驚肉跳的感覺一直陪伴著他。

  父親心驚肉跳的追攆從白天持續到夜晚,不能再追了,大黑馬已經出汗,它需要休息。父親牽馬走著,只要碰見帳房,就會走過去,喊出主人來告訴人家地獄食肉魔和黑臉漢子的事兒,一再叮囑:「小心啊,今天晚上要格外小心。」路過了牧民貢巴饒賽家,他走進去喝了一碗酥油茶,吃了幾口糌粑,督促貢巴饒賽的小女兒央金卓瑪趕快去一趟藏巴拉索羅神宮,告訴她丈夫班瑪多吉:小心啊,一定要讓獒王岡日森格小心,讓所有的領地狗小心。

  出了貢巴繞賽家,父親牽著馬朝西結古寺走去。他想這會兒鐵棒喇嘛藏紮西正望眼欲穿地等著他,而他帶給西結古寺的卻只是一個壞透了的消息,而不是什麼可以戰勝多獼藏獒的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和它的夥伴,心裡就非常難受,步履越來越滯重了。

  恐怖就像夜晚的黑色無邊無盡地堵擋著他,牽在後面的大黑馬好像有點不願意,一再地後贅著,想回到寄宿學校去。父親拍了拍它的頭說:「你今天怎麼了,真的是老得不中用啦?」正說著,就見面前的整塊黑夜突然破碎了,許多鬼影從草叢後面嗖嗖嗖地撲了過來,父親嚇得銳叫一聲,朝後跳去,卻被自己不忍鬆開的馬韁繩拽了回來。鬼影抓住了父親,呼哧呼哧喘著氣。父親定睛一看,噗地松了一口氣。

  父親一把揪住歪戴著狐皮帽的秋加說:「你們怎麼在這兒?」秋加說:「我們到西結古寺請藏醫喇嘛尕宇陀去了。」「請尕宇陀幹什麼?」說這話時父親很緊張,以為哪個孩子病了。秋加說:「動了,動了,現場動了。」父親說:「誰動了?」秋加說:「行兇現場動了。」父親說:「我是說誰把行兇現場動了?」秋加說:「大格列動了。」父親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問道:「另外四隻大藏獒呢,動了沒有?」秋加說:「另外四隻大藏獒沒有動,烏鴉要來啄眼睛,我們埋起來啦。」父親點著頭說:「把它們埋起來是對的。」一晃眼,才看到孩子們身後,立著一個高高的黑影,那是騎在馬上的藏醫喇嘛尕宇陀。

  父親從尕宇陀嘴裡知道,多獼騎手和二十只多獼藏獒已經離開了西結古寺,他們咬傷了幾隻寺院狗,搜遍了西結古寺的所有殿堂,沒有找到麥書記,更沒有找到藏巴拉索羅,問丹增活佛又問不出結果,就匆匆離去了。父親說:「幸虧只是咬傷了幾隻寺院狗,可是在白蘭草原,桑傑康珠家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和所有的寺院狗都已經被地獄食肉魔咬死了。」尕宇陀驚叫一聲:「啊,你說什麼?」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向了寄宿學校。尕宇陀則告訴父親,西結古寺之所以把了不起的藏巴拉索羅等十二隻寺院狗寄養在白蘭草原的桑傑康珠家,就是害怕這些寺院狗被人害死,但現在它們還是被人害死了,死得一點預兆都沒有,連能掐會算的丹增活佛也沒有事先覺察出來。

  父親驚問道:「誰要害死寺院狗?」

  尕宇陀說:「還能有誰啊,除了勒格。」

  父親驚呼一聲:「勒格?他為什麼要害死寺院狗?」

  尕宇陀說:「他有過誓言,要用自己的藏獒咬死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藏獒。」

  父親說:「他瘋了,怎麼會有這樣的誓言?」

  對勒格父親是熟悉的,他就是那個曾經被父親稱作「大腦門」的孩子,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中的一員。十幾年前他成了父親的學生後,父親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勒格,勒格是羊羔的意思,父親說:「你是個苦孩子,沒阿爸沒阿媽的,就像一隻找不到羊群的羊羔,就叫這個名字吧,說明你是草原的多數,是地地道道的貧苦牧民。」貧苦牧民勒格十六歲時離開了父親的寄宿學校,在西結古草原索朗旺堆生產隊放了兩年羊,然後成了西結古寺的一個青年喇嘛。以後的事情父親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離開了西結古草原,離開的時候偷走了領地狗群裡的兩隻小藏獒,一只是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最後一代,是公獒;一只是多吉來吧和大黑獒果日最初的愛情果實,是母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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