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3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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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來吧在門邊臥了很長時間,在寂靜淹沒而來、一股洶湧的悲涼就要掀翻它的時候,它站了起來,帶著一絲僥倖,在禮堂裡到處走了走,沒有,沒有通向外面的任何縫隙,在它夠不著的地方,是一扇扇的窗戶,玻璃透視著遙遠的蔚藍。它失望地吹著氣,選擇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臥下來,把那些能夠舔到的創口都舔了舔,然後忍著疼痛閉上了眼睛。 很快就是黃昏,天色黯淡了,禮堂的雙開門忽地被人打開了,多吉來吧聞到了一股鮮羊肉的氣息。它跳起來,跑了過去,不是沖著肉,而是沖著通往自由的門縫。遺憾的是,它在禮堂這邊,門在禮堂那邊,沒等它跑到跟前,門就咚地關上了。門外有幾個人在說話,說著就唱起來:「拿起筆,做刀槍,牛鬼蛇神一掃光。」歌聲漸漸遠了。立起來扒在門上的多吉來吧「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絕望讓它渾身發軟。 它躺著,身邊是一堆帶血的鮮羊肉,但是它不吃。它已經很餓很餓,惡劣的情緒比迫害更像猛獸吞噬著它的能量,身體的消耗正在加緊,補充迫在眉睫,但是它不吃。它是一隻慣於用肉體磨難擔當精神痛苦的藏獒,尤其在徹底絕望、在痛徹肺腑地思念著主人和妻子的時候,它絕不可能用食物來干擾自己的憂傷。它堅決不吃,看都不看一眼,連口水也不流。它想把自己餓死,而餓死之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思念,就是在思念中一心一意地哭泣。 過了很久,眼淚把禮堂的水泥地面打濕了,沿著它碩大的獒頭,開出了一朵偌大的黑色蓮花。天黑了,漫漫長夜無邊無際,終於到了盡頭,抬頭向著高高的窗戶看了看,原來還是昨天的太陽,冷漠依舊。但日子突然不同了,就在它疲倦地站起來,頂著枯寂淒涼的壓迫,再次僥倖地走向禮堂別處,想看看有沒有出去的可能時,門開了,有個東西出現在門口的縫隙、明亮的天光下。 多吉來吧撲了過去,它全神貫注著縫隙,撲向了光明,卻沒有在乎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以同樣的速度撲了過來,撲向了它,讓它不得不戛然止步。 沒有慣常對陌生者的審視,也沒有警告與威脅的吠叫,止步的同時就是撕咬。多吉來吧把利牙對準了對方的喉嚨,對方的利牙也對準了它的喉嚨,碰撞的刹那,不是它咬住對方,就是對方咬住它。一種保護自己的條件反射讓多吉來吧縮了一下頭,同時伸直了自己的一隻前爪。縮頭的動作把對方咬住它的時間推遲了半秒,伸直的前爪卻讓這推遲了的撕咬變得再也不可能。前爪搗歪了對方的鼻子,對方什麼也沒有咬到,正要再行撕咬時,卻發現在半秒鐘的時間差裡,自己的喉嚨已經變成了多吉來吧牙刀下的爛肉。它「噢」的一聲怪叫,就要跳開,沉重的身子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多吉來吧不是摁住它咬斷它的喉嚨,而是揚起獒頭,把它甩向了空中,用它自己的重量撕裂了它的喉嚨。它轟然落地,掙扎著站起,晃了一下,又倒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多吉來吧顧不上品咂這突如其來的打鬥和突如其來的勝利,朝門撲去。禮堂的雙開門早已經嚴絲合縫地關起來,它扒了幾下沒扒開,就用頭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後回頭,怒氣衝衝地望著那個剛才跟它殊死搏鬥的傢伙,好像門的關閉是這個傢伙的所為。但是一瞥之下,多吉來吧的怒氣就不再沖它了,它死了,拘魂鬼從滋血的喉嚨裡溜進去拿住了它的命。它死了之後多吉來吧才看清剛才和自己打鬥的是一隻長臉突嘴的大型獵犬。多吉來吧沒見過這種犬,但一聞味道就知道它是自己的同類,它迷惑地看著它:獵犬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又像人類的孩子一樣眼睛撲騰著望瞭望上面,答案立刻有了。 多吉來吧看到禮堂兩邊高高的窗戶玻璃後面站滿了人,就知道獵犬是他們放進來的,他們要看熱鬧,畜生打鬥的熱鬧對城市的人類永遠都有熱血沸騰的刺激。但是多吉來吧始終都不會知道,這場打鬥更直接的原因是保皇派和造反派的鬥爭——保皇派要保衛單位的領導,以黃呢大衣為首的造反派要揪鬥領導,恰好保皇派養了許多狗用來守衛領導,黃呢大衣說:「那就讓狗來決定,我們的狗要是勝了你們的狗,你們就乖乖把人交給我們。」對方說:「行啊,要是你們的狗打不過我們的狗,你們就永遠不能跟我們作對了。」 多吉來吧望著窗戶兩邊黑壓壓的人影,惡狠狠地叫了幾聲,知道自己對他們無能為力,就走到禮堂的一角臥下來,兀自憤怒著,傷感著。門又響了,在亮開縫隙的同時,四隻大狼狗魚貫而入。 多吉來吧眼光毒辣地盯著四隻大狼狗,慢悠悠地張開大嘴齜出了利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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