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九一


  金獒波波,金獒波波。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使命在身,就首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它們走了一路,悲傷了一路。連接著黨項大雪山的開闊的臺地上,這片牧民相對集中的秋窩子和冬窩子的銜接處,到處都是悲傷,都是藏獒和人的故事。

  大黑獒果日說:你們看啊,我們路過了什麼地方,就是這片高山草場,是旦木真駐牧的地方。說罷就嗚嗚嗚地叫起來。所有的領地狗都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氣息:旦木真死了。旦木真是一隻渾身漆黑的藏獒,它長壽地活了二十三年(一般藏獒只有十六七年的壽限),如今終於不在世間了。一隻多好的藏獒啊,它的死讓這個雪災氾濫的冬天變得格外沉重。

  父親後來瞭解到,旦木真死前的情形是這樣的:主人桑傑把它拉到了帳房裡,對它說:「天太冷啦,你就呆在帳房裡過夜吧,不要出去啦。」旦木真不聽主人的,轉身走了出去。它來到羊群的旁邊,慢騰騰地巡邏著,然後臥在了冰天雪地裡。這是它天天夜裡堅守的地方,一輩子都這樣,為什麼要離開?桑傑於心不忍,又把它拉進了帳房,溫存地對它說:「羊群牛群你就不用管啦,有別的藏獒呢,你都這麼老啦,抵不住嚴寒啦,凍死了怎麼辦,辛苦了一輩子,就享享福吧。」

  旦木真感激地搖著尾巴,趁著主人不注意,又走了出去,還是蹣跚巡邏,還是迎風堅守,從它的責任感出發,它總覺得牛羊離開了它就十分危險。桑傑有點生氣,第三次把它拉進帳房,嚴厲地說:「你必須待在火爐邊,你老啦,不頂用啦,你要是出去,萬一凍死了,別人會怎麼說我?他們會說,那個桑傑,對自己的藏獒一點都不好,藏獒是你的兄弟,它都老成這個樣子了,你怎麼還讓它在寒冬裡守夜,你的心腸真狠啊。」

  旦木真聽懂了,就老老實實臥了下來。但是它睡不著,它不習慣睡在帳房裡、火爐邊,不習慣這種不是自己保護別人而是別人保護自己的生活,忍耐到半夜,看主人睡著了,就又悄悄出去了。它有一個預感:狼就要來了,而且很多,它們是餓極了的狼,為了食物它們要來冒險了。

  旦木真來到羊群旁邊,面對深邃的雪原,臥下來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就長出一口氣,腦袋沉重地耷拉了下去。它死了,它不是凍死的,也不是餓死的,它是老死的,它老死在了自己的崗位上,它死了以後,狼群才來到這裡。

  一撥狼從右翼接近著羊群,吸引了別的藏獒,另一撥狼從中間也就是旦木真守護的地方接近著羊群。旦木真既不叫喚,也不撲咬,甚至連頭都不抬一下。它死了,它的頭當然抬不起來了。

  可是狼群不知道它死了,狼群認識旦木真,多少年以來它都是它們的巨大威脅,看到它那山一樣偉岸的身軀居然一動不動,就非常奇怪,瞪直了眼睛,一點一點地靠近著,二十步了,旦木真巋然不動,十五步了,它依然不動,只有七步之遙了,還是不動?有詐,肯定有詐,再往前一步,就是藏獒一撲便能咬住喉嚨的距離了,最前面的頭狼突然停了下來,看到漆黑如墨的獒毛正在風中掀起,便驚然一抖,轉身就跑,所有跟它來的狼又跟它跑了,連從右翼靠近著羊群的狼也都跟它跑了,狼是多疑的,從來不願意相信有一種計謀叫作空城計。

  大黑獒果日帶著領地狗群圍繞著埋葬旦木真的雪包痛哭了一會兒,然後走向了不遠處的帳房,看到了旦木真的主人桑傑。桑傑歪倒在氈鋪上,泣不成聲地說:「都是我不好啊,我要是不睡著,要是守著它,它就不會出去了,不會出去它就不會死了。它生在我家,死在我家,它一輩子都在我家,它是我的親兄弟啊。」桑傑又說,「旦木真的厲害是別的藏獒沒有的,死了也能嚇退狼,那天夜裡,狼群硬是一根羊毛也沒有咬掉。」旦木真是馬頭明王的意思,桑傑給自己的藏獒起了神的名字,就把它當成了神,藏獒旦木真走了,也就是保護神馬頭明王走了,家裡的靈魂走了。桑傑說:「我的親兄弟啊,它就是神,神死了,神死了,今後的日子沒法過了。」

  旦木真,旦木真。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使命在身,就首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憑弔過旦木真之後,又走了兩個小時,黨項大雪山遙遙在望了。蒼茫無極的臺地南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溜兒牧民突然出現在領地狗群面前。所有人都是跪著的,他們看見了領地狗群,知道領地狗群是來營救自己的,就一個個跪地不起了。大黑獒果日停了下來,凝視著前面的人群,知道目的地已經到達,就撲通一聲臥了下來。累了,所有的領地狗都累了,都不堪忍受地臥地不起了。

  人們迎狗而來,有些人爬著,有些人走著,有些人用膝蓋挪動著,一個個饑寒交迫、病病歪歪的樣子。他們哭起來,悲傷的眼淚和感恩的眼淚,在絕望之後變成了面迎曙光的激動之淚。喜悅不期而至,因為他們不僅看到了大黑獒果日和它帶領的領地狗群,看到了它們脊背上黑褐布的褡褳裡那些來自天上的食物,還看到天際線上、雪光之中,救苦救難的二十一度母正在絡繹而來,仙女們翩翩起舞,吉祥的雲朵、純潔的風、波浪柔美的雪原,都在翩翩起舞。不朽的佛光就在這一刻,通過藏獒以及所有的領地狗對人的捨命相救,而變得無比溫情,也無比世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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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力王徒欽甲保站起來了。許多藏獒在超越生命極限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但是徒欽甲保成了例外,它在獒王岡日森格驚叫著跑過來,為它哭泣的時候,顫顫抖抖地站了起來。它搖晃著沉重的獒頭,好像一再地表示:沒事兒,狼群還沒有攆走,戴罪立功的我呀,怎麼可能倒下呢。徒欽甲保朝前走去。岡日森格跑過去,保護似的走在了它前面,惡聲惡氣地威脅著不遠處的狼群。

  狼群裡傳來一聲紅額斑頭狼的嗥叫,嗥叫堅硬而扭曲,沖到天上,又跌落到下面去了。一會兒,來自東邊的黑耳朵頭狼首先有了回應,同樣也是一聲堅硬而扭曲的嗥叫,只是略微有些沙啞。接著是來自南邊的上阿媽頭狼和多獼頭狼的嗥叫,聲音有點變了,變得幽曲而柔軟。這是頭狼與頭狼之間的聯絡,像是在通報情況,或者是在協商新的部署。之後,同樣的聲音在各個頭狼那裡又響了至少三遍,四面八方的狼群便開始動盪起來。

  現在,所有的狼都知道領地狗群已是疲憊之極,無論數量,還是力量,都不可能是狼群的對手了,而狼群卻是以逸待勞、蓄勢待發的。狼群的膽子突然大起來,一邊謹慎地防備著狼群之間的互相混雜,一邊放肆地跑向領地狗群,越來越近了。它們的意圖十分明顯:不給領地狗群喘息的機會,在對方恢復體力和能力之前,一鼓作氣咬死所有的領地狗,然後再去慢慢地專一地對付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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