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九〇


  兩個小時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站了起來,這時候孩子已經醒了,小公獒徹底放心了;這時候它感覺自己又有力氣了,可以離開這裡了。它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帳房,沒有讓老人發現,它知道老人是痛愛自己的,一旦發現就不會讓它走了。

  小公獒原路返回,幾乎每走一步都要呼喊一聲阿媽。一陣陣寒風送來一陣陣不祥的感覺,不祥的感覺越強烈它走得就越快,仿佛前面,天地雲霧之間,阿媽黑雪蓮穆穆正在眼巴巴地望著它,它雖然身心懼疲,幾乎虛脫,但仍然不停息地走動著。

  到了,終於到了,就是這一面覆雪的高坡,高坡上有一道深深的山隙,阿媽一爪踩空,掉到山隙裡去了。阿媽,阿媽。小公獒走上了高坡,來到了山隙的邊沿。阿媽,阿媽。小公獒來到了山隙的邊沿,探著身子使勁朝下看著。阿媽,阿媽。阿媽穆穆不見了,小公獒清楚地記得,在它不得不離開的時候,阿媽穆穆停在了離地面很深很深的地方,但是現在不見了。深深的山隙裡只有一個黑黑的雪洞,這是阿媽消失的軌跡。

  阿媽,阿媽。小公獒的叫聲越來越淒慘,淒慘得都聽不出是在叫阿媽了。阿媽走了,走得都看不見身影了。它哭著,叫著,什麼回應也沒有,就又換了一種叫法:阿爸,阿爸。小公獒相信,只要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在這裡,就一定不會讓阿媽穆穆消失,即使已經消失了,阿爸徒欽甲保也一定有辦法讓阿媽穆穆重新出現。

  可惜的是,阿爸不在這裡,這裡只有小公獒自己。小公獒知道自己身單力薄,救不了掉進深隙的阿媽,就一聲比一聲哀慟地叫著。但是對它以及它的種族來說,並不是救得了才去救,打得過才去打的,它們往往是救不了也得去救,打不過也得去打,藏獒的天性就是這樣,只知道生死置之度外,不知道得不償失是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是什麼。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最後叫了一聲阿爸,又最後叫了一聲阿媽,然後縱身一跳,下去了。它跳進了深深的山隙,跳進了黑黑的雪洞。

  仿佛是宿命的力量,出生才三個月,它的行動就由「攝命」變成了「捨命」,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還沒有長大就捨命而去了。對小公獒來說,這是一種義無返顧的營救,是藏獒天性的自然流露,對雪原和雪災來說,這是一次無所顧及的殘殺,是對美好生命的無情吞沒。

  過去了很長時間,在那面高坡上,那道山隙旁,依然回蕩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呼喊:阿媽,阿媽,阿爸,阿爸。它是我們聽了就想哭的狗叫,這樣悲慘的狗叫被吸附在山壁岩石上,每逢冬天下雪,就會在風中亮亮地響起來:阿媽,阿媽,阿爸,阿爸。

  67

  踏上了連接著黨項大雪山的臺地,往裡走不多遠,就聞到了看家藏獒阿旺措的味道。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大聲呼喚著跑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呼喚著跑了過去。

  草原上的人和狗都知道阿旺措,它跟著孤獨的癱瘓老人拉甲生活在一起,已經有十二年了。十二年裡,阿旺措每天的事情就是跑出去滿草原給沒有生活能力的主人討飯。牧民們都認得阿旺措,一見它來,就會把裝著糌粑、幹肉或者酥油的羊肚口袋拴在它身上。它跑著來跑著去,在外面能不多呆就不多呆,生怕狼或者豹子在它離去之後吃掉癱瘓的主人。有時候牧民們遷徙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它不能花幾天的時間去找他們,就會把捕捉到的野兔叼到主人面前。

  那一年冬天,也是雪災,拉甲老人的帳房裡沒有了幹牛糞,阿旺措叼著三隻野兔跑了很遠的路才遇到牧民貢巴饒賽。貢巴饒賽看見它停在了帳房門口,就對它說:「我們的糌粑幹肉也只剩一點點了,給了你,我們怎麼辦?你還有野兔你趕緊回去吧。」阿旺措一聽那口氣,就知道貢巴饒賽是在拒絕,放下野兔,沖進貢巴饒賽的帳房,趴在裝糌粑的箱子上就是不離開。貢巴饒賽看了半天才恍然明白,感動地說:「你家用完了幹牛糞沒辦法煮熟野兔是不是?你知道雪災的日子裡各家各戶都沒有多少吃的,就想用野兔換糌粑是不是?啊,聰明的阿旺措,快起來走吧,我把所有的糌粑都給你。」

  可是現在,阿旺措,阿旺措,你怎麼會這樣呢?大黑獒果日和領地狗們來到了一座雪包面前,不斷地倒動著爪子,憂傷地哭號著。它們沒有刨挖雪包,知道阿旺措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它的主人拉甲老人也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它們能夠想像人和狗是怎麼死的:帳房被暴風雪刮跑後,拉甲老人先死了,阿旺措守候在老人身邊一動不動,失去了主人就是失去了靈魂,它作為一隻看護和伺候老人十二年的藏獒,繼續守護著老人的屍體,直到把自己凍死餓死。

  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使命在身,就首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冬天是悲傷的日子,尤其是這個冬天。似乎為了阿旺措的悲傷還沒有過去,就又有了新的悲傷。

  馱著救災物資的領地狗群朝臺地深處走去,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遇到了金獒波波。死了,金獒波波也死了。顯然是狼群挖出了它的屍體後來不及吃掉就跑了,暴露在積雪外面的屍體旁,到處都是狼的爪印。身邊沒有主人,也沒有羊群和牛群,它是獨自死去的,死去的時候,才六歲,相當於人的二十多歲,一個響噹噹的青年。

  大黑獒果日和領地狗們惋惜地仰天長號,它們都記得金獒波波三歲那年的神奇之舉。它的主人羅桑死了,家裡人在悲傷夠了以後,把羅桑背到了天葬場。一路跟過來的金獒波波守在羅桑身邊,狂叫狂吼著,死活不讓天葬師靠前,更不讓禿鷲落近。家裡人把它拉回了家,它掙脫鎖鏈又跑向了天葬場。喇嘛們還在念經,天葬師還沒有動手分割屍體,金獒波波撲過去,再次守護在了羅桑的身邊。追過來的家裡人對它又捶又打:你這是幹什麼呀,主人要去轉世了,靈魂要離開大地了,你怎麼不讓他走啊,是他活著的時候虧欠了你嗎?說著又把它拉走了。

  在金獒波波第三次掙脫鎖鏈來到天葬場後,它撲翻了正要動手處理屍體的天葬師,撲飛了十幾隻饑腸轆轆的禿鷲,趴在羅桑身邊,在他黧黑的臉上深情地舔著。家裡人趕來了,看著金獒波波和羅桑,大驚失色,嚇得轉身就跑,連呼「喇嘛,喇嘛」。一個念經的老喇嘛走了過來,看到羅桑的眼皮在動,嘴在動,手也在動,愣了片刻,突然跪下了:「活了,活了,羅桑又活了,天葬的法臺上,神聖的多珠達古啊,你怎麼又讓羅桑活來了。」老喇嘛看了一眼金獒波波,又說,「是羅桑捨不得金獒波波又回來了,是金獒波波把羅桑叫回來了。」

  活過來的羅桑對人說:「家裡人都以為我死了,喇嘛也以為我死了,我也是真的死了,氣也沒有了,心也不跳了,《度亡經》念了三遍加五遍,天葬師的斧頭彎刀磨了五遍加三遍,可是我家的金獒波波啊,它不想讓我死,它給藏地的屍陀林主多珠達古下跪,把我的魂兒又叫回來了。」

  父親後來說,這就是藏獒的本事,鼻子靈得超過了神,聞一聞氣味就知道主人不是真死是假死,命脈儘管微弱,但還是在輕輕跳動。既然金獒波波認為主人沒有死,它怎麼能允許天葬師下手、禿鷲啄食呢?

  就是這樣一隻神奇的藏獒,也沒有逃脫這場大雪災的迫害。金獒波波,你是怎麼死的?曾經被你救活的主人羅桑呢,他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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