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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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撲通一聲跪下了,朝著天空和那座鯨魚似的雪岡砰砰砰地磕著頭,又使勁拽了一下依然飄搖在脖子上的黃色經幡,急急巴巴地喊道:「猛厲大神快來啊,非天燃敵快來啊,妙高女尊快來啊,你們是我的保護神,我平時給你們燒香磕頭就為了今天的救命啊,救我的命,也救小卓嘎和江秋幫窮的命,還救這個狼崽的命。聽見了沒有?快來啊,你們要是不來,我憑什麼相信你們?還有吉祥天母、怖畏金剛、怙主菩薩、密法本尊,快來啊,快來啊,釋迦牟尼快來啊,觀音菩薩快來啊,三世佛、五方佛、四十二護法、五十八飲血、西結古寺的大神大佛們都來啊。」 父親就這樣喊著,把他在西結古寺裡認識的所有天佛地神都喊了出來,喊著喊著突然就閉嘴了,心說就你這不恭不敬的口氣還想求人家保護你?虔誠吧,禱告吧,用你的心,而不是用你的嘴,就像牧民們那樣,像活佛喇嘛們那樣,默默的,默默的,心到,情到,靈肉俱到。 但是父親並沒有虔誠地默默地禱告,而是站起來,一把揪起蜷縮在雪地上瑟瑟發抖的狼崽,放在懷裡,朝著面前的雪岡狂奔而去。父親的想法突然改變了:為什麼要祈求救命呢?為什麼只能讓江秋幫窮和小卓嘎保護我,而我就不能保護它們呢?它們不怕死,難道我就是怕死鬼一個?它們不要命,我也不要命了。「沖啊,殺啊。」他一邊跑著一邊喊。 雪岡迎面撲來,我的不怕死的父親,我的一心想保護小卓嘎和江秋幫窮以及狼崽的父親,這時候站在了鯨魚似的雪岡上,腳踩著鋸齒狀的脊線,叉腰而立。他的左邊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右邊是小母獒卓嘎。他們瞪視著狼群,狼群也瞪視著他們,電光碰撞著劍脈,雙方都是陰森森、惡狠狠、火辣辣的,誰也不讓誰,對峙著,連風也不動,雲也停下了,就看誰是先發制人的,誰是先死的。父親說:「那就讓我先死吧。」說著就要走過去。大灰獒江秋幫窮哪肯讓父親先死,跳起來攔住父親,一頭頂過來,差一點頂翻父親,然後轉身咆哮著撲向了狼群。 狼群嘩的一下騷動起來。 60 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上,人們都瞪起眼睛看著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的打鬥。草原人是不勸架的,尤其是面對兩個男人的打架,即便是仁厚慈愛的活佛喇嘛,也會說:好啊,好啊,使勁,使勁。似乎一切都是遊戲,只要是撕在一起的打架就都應該是遊戲,不是遊戲的打架,真正的你死我活,一般不會有身體接觸,那是要動刀動槍的。 作為漢姑娘的梅朵拉姆還不瞭解草原人不勸架的習慣,跑過去,著急地喊起來:「為什麼,你們這是為什麼?」其實原因她是知道的,就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強好勝。那時候,藏族人在政府裡當幹部的不多,夏巴才讓和班瑪多吉都覺得自己是藏族中最優秀的,又代表著東西兩地不同的藏鄉,互相不服氣,較著勁,競爭著,又嫉妒著,同時還鄙夷著,真誠地以為對方什麼都不如自己而自己什麼都比對方強,所以打鬥時也就用足了力氣。 倒地了,青稞莊園的夏巴才讓縣長被甘南草原的班瑪多吉主任一拳打倒在地上了。夏巴才讓掙扎著爬起來,舉著拳頭朝前沖去。班瑪多吉趕緊側身防備,沒想到對方的拳頭僅僅是個幌子,真正給他造成威脅的卻是腳。夏巴才讓一腳踢在了他的兩腿之間,他「哎喲」一聲,雙手捂住小肚子,瞪著對方說:「你、你、你怎麼能這樣。」然後痛苦地扭歪了嘴,撲通一聲跪倒在了雪地上。 打人不打臉,踢人不踢肚。草原的規矩是對方用拳頭打你,你也必須用拳頭還擊,但是夏巴才讓縣長不僅動了腳,還用腳踢到了人家的命根根上,這怎麼可以呢?天南地北的藏民都不會像他這樣奸刁陰險。看的人愣了,連他自己也愣了,吃驚地叫著:「哦喲,哦喲。」好像他根本就沒有出腳踢肚的打算,鬼使神差就讓他這樣的卑鄙這樣的無恥了。 班瑪多吉主任痛苦地躺在了地上,齜牙咧嘴地叫喚著:「阿媽呀,阿媽呀。」汗水從額頭上掉下來,頭髮都疼得奓起來了,他受不了似的猛打一個滾兒,眼看就要從雪梁上滾下去,麥書記和梅朵拉姆一起跳過去抱住了他,急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丹增活佛大聲念起了經,好像只要經聲威猛就能驅散班瑪多吉的痛苦。藏醫喇嘛尕宇陀使勁掰開班瑪多吉捂住小肚子的手,要查看他的傷情。梅朵拉姆撲向了夏巴才讓縣長,捶打著他的胸脯說:「過分了,過分了,你太過分了。」夏巴才讓呆愣著,忽地蹲下,懊悔地雙手抱住了頭,一拳一拳地打著自己的頭。麥書記指著夏巴才讓氣憤地說:「你是縣長,怎麼能這樣,你還是藏民嗎?要是踢壞了人家,你給我賠。」 藏醫喇嘛尕宇陀脫掉了班瑪多吉主任的褲子,看到這一腳踢得著實不輕,小肚子那兒全腫了,而且是流血的,趕緊從豹皮藥囊裡拿出他自己配製的寒水金剛散,敷在了傷口上。他念了幾句《光輝無垢琉璃經》,又說:「有一隻藏獒就好了,藏獒能讓他生出陽氣來。」班瑪多吉說:「藥王喇嘛你說什麼?你是說我已經失掉了陽氣嗎?」 尕宇陀說:「啊,沒有,我是說即使失掉了陽氣也不要緊,古代的藏醫,把藏獒的精氣和神氣作為藥寶,挽救了許許多多人家已經斷煙的香火。」班瑪多吉哼了一聲說:「藥王喇嘛你不要安慰我了,難道我會用藏獒的精氣和神氣治我的傷?你就說我的傷重不重吧。」尕宇陀說:「不重的,不重的,就是有點費事,這個地方的傷都有點費事。」說著給班瑪多吉穿上了褲子。 大概是藥力的作用,傷口突然一陣劇痛,班瑪多吉咬著牙,眼淚都出來了。他強掙著站起來,用手掌擦了一把眼淚,擦得滿臉濕汪汪的,然後甩了甩頭,似乎想甩掉一臉的痛苦。他破涕為笑,推開麥書記和尕宇陀的攙扶,說:「沒事,沒事,我好著呢,好著呢。前面就能見到牧民了,我們呆在這裡幹什麼,得往前走啊。」說著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梅朵拉姆追上去說:「你能行嗎?要不要我背你?」班瑪多吉主任歪著嘴吃力地笑著說:「真的你要背我嗎?我把你壓塌了怎麼辦,我們兩個就都不要走了。」藏醫喇嘛尕宇陀走過來說:「捨不得啊,真是捨不得,這樣一丸紅藥,我花了三年才配成。可我要是不給你,我就不是喇嘛了。拿著,吃了這丸紅藥再往前走。」班瑪多吉接過一丸黑紅色的藥,看都沒看就塞進嘴裡,咽了下去,他渴望藏醫喇嘛的神藥能立刻止住他的疼痛。 尕宇陀嘿嘿一笑說:「吃了就好,吃了就不疼了。」班瑪多吉對跟過來的麥書記說:「也是我不好啊,是我挑起來的,我活該,麥書記,是不是還不想分開走,這樣走下去,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牧民呢?」麥書記回頭看了一眼丹增活佛,歎口氣說:「分開吧,分開吧,現在只有分開了。」 麥書記和丹增活佛商量後決定,分兵三路,一路是麥書記、梅朵拉姆和丹增活佛,丹增活佛以為麥書記和梅朵拉姆必須得到保護,而有能力保護麥書記的只能是大家眼裡法力超群的他;一路是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尕宇陀和身強力壯的鐵棒喇嘛藏紮西,尕宇陀和藏紮西一個有醫術一個有力量,都可以照顧受傷的班瑪多吉;一路是夏巴才讓縣長、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頭人和管家比誰都熟悉西結古草原,加上夏巴才讓身強力壯,他們應該是最強大的一路。剩下的活佛喇嘛以及索朗旺堆家族的人,都平攤在了三路中。 沒有再囉嗦什麼,大家儘快上路了,一路向東,一路向南,一路向西。雪梁連接著雪梁,腳印緩慢地延伸著,漸漸遠了,三路人馬互相看不見了。十忿怒王地回到了原始的寂靜中,飽滿的荒涼輕輕發出了嗚咽,風在奔放,沉重得就像巨鳥飛翔的聲音,狼嗥就在這個時候悠然而起。 先是一匹狼的嗥叫,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匹狼回應了一聲,能聽出它們一匹在南邊,一匹在東邊。接著,狼嗥便多起來,就像此起彼伏的賽歌,你方唱罷我登場,有時候,不同方向的狼會一起唱起來,而且音調居然是一致的。嗥了一陣就不嗥了,悄悄的,連風的腳步聲也變得躡手躡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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