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七八


  父親尋思:這到底是一封什麼信,是誰交給小卓嘎的,讓小卓嘎覺得如此重要,行動的時候它就叼著,休息的時候它就用積雪埋起來,生怕出了意外似的。父親緊追了幾步,彎腰攔住小卓嘎,想從它嘴上把信取下來,小卓嘎緊緊叼住,搖頭晃腦地就是不放,父親害怕撕爛,趕快松了手,小卓嘎轉身跑離了父親。父親追了過去,喊著:「給我,給我,你拿著信幹什麼,你又看不懂。」小母獒卓嘎瘋了似的跑起來,這瘋跑讓父親很失望,大聲說:「你不信任我呀?你為什麼不信任我?」

  父親這時候還不知道,在小母獒卓嘎的記憶裡,關於信是這樣一種情形:阿爸岡日森格叼著信風塵僕僕地從遠方跑來,把信交給了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高興得拍著阿爸的頭,拿出一塊熟牛肉作為獎勵。阿爸把熟牛肉一撕兩半,一半給了它,一半給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小公獒三口兩口吞掉了自己的,然後跑過來搶它的。它是個女孩兒,哪裡搶得過人家,熟牛肉沒有保住,還被對方撲翻在地上。

  現在,小母獒卓嘎一心一意想把這封信交給班瑪多吉主任而不是交給任何一個別的人,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就可以得到拍頭的獎賞和熟牛肉的獎賞,得到了熟牛肉,它就可以學著阿爸的樣子一撕兩半,一半給阿爸岡日森格,一半給阿媽大黑獒那日,給了阿爸和阿媽,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就別想搶到手,就只有眼巴巴地望著流口水了,除非阿爸和阿媽自己不吃讓給它,就像它們經常會忍著饑餓把到嘴的食物讓給年幼的藏獒藏狗那樣。但這次是不行的,阿爸和阿媽,那是我給你們的肉,你們絕對不能讓給別人,尤其是不能讓給該死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小母獒卓嘎使勁跑著,狼崽趕緊跟了過去,它以狼的多疑一直不相信父親和大灰獒江秋幫窮對它的包容,以為他們溫和的態度肯定是個陷阱,而避免掉進陷阱的惟一辦法就是跟緊小卓嘎,讓他們在看到它和小卓嘎的親近之後,放棄謀劃已久的傷害。父親追不上它們,就回頭對江秋幫窮喊道:「攔住它們,江秋幫窮快啊,快過去攔住它們。」

  大灰獒江秋幫窮跑起來,其實在父親喊它之前,它就已經跑起來,但它跑得不快,畢竟它是把自己在群果紮西溫泉湖中累垮了的,五六個小時的休息不可能完全恢復。眼看兩個小傢伙和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江秋幫窮停下來,用滾雷似的聲音咆哮著,咆哮中充滿了痛恨、憤激和警告,完全是見了強勁的死敵才會有的那種聲音。

  父親聽出來了,小母獒卓嘎聽出來了,連狼崽也靠著天生的敏感意識到變化正在發生,危險就要降臨了。

  大家都停下來,揚起頭看著一百米之外的那座雪岡。雪岡就像一條遊動在雪海裡的偌大的鯨魚,彎月似的脊線上,是一些鋸齒狀的排列,在每一個凹下去的齒豁裡,幾乎都有一雙奓起的耳朵,耳朵下面是眼睛,那些陰森森、火辣辣的眼睛,盯著奔跑而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既是百倍的貪饞又是萬分的好奇:狼崽怎麼會和藏獒在一起?而且居然是相安無事的?

  風從人和藏獒的身後吹來,吹到雪岡那邊去了,也就是說,狼早就聞到了父親一行的味道,準確判斷出了對方的實力,它們埋伏在這裡就是為了不放棄這個可以饕餮一番的機會。而父親一行包括久經沙場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直到肉眼能夠看見狼的時候才發現了危險的存在,不是一般的危險,而是必死無疑的重大危險,一股能夠排成橫隊站滿雪梁脊線的狼群,對付只有一隻大藏獒的父親一行,容易得就像吃掉幾隻羊。

  大灰獒江秋幫窮首先感覺到了局勢的嚴峻,本能地朝前跑去,聳立到小卓嘎和狼崽前面,想用自己的肉軀護住同行的伴侶。這時候,它和狼群的距離已經不到一百米,嗅覺發揮了作用,儘管是上風口,鼻子還是準確地告訴它:這股狼群就是領地狗群曾經追攆到煙障掛的狼群中的一股,它們是西結古草原的狼群,活動在野驢河流域,直接參與了咬死寄宿學校十個孩子的事件。而江秋幫窮的眼睛這時候比人更敏銳地捕捉到了狼群的數量和能量:八十多匹狼中至少有四十匹是壯狼和大狼,群集的殘暴和潮水般的兇惡以及和雪災一起沉澱而來的饑餓之勇,那是誰也無法阻攔的。

  江秋幫窮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小母獒卓嘎以及狼崽,昂揚地挺起威風八面的獒頭,驕橫十足、目光灼人地瞪著雪梁上的狼群,脊背上的毛波浪似的聳起來,又像雨泡的麥子一樣倒下去,然後是鬣毛的動盪,聳起來,倒下去,一再地重複著,是威懾,也是自勵:是同歸於盡的時候了,沖過去,沖過去,咬死一個是一個。遺憾的是,即使自己死了,也不能保護別人,這樣的死,不應該是它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死。它不無沮喪地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小卓嘎以及狼崽,好像是深切的告別:再見了呀再見了。

  狼崽定定地看著前面,它已經看出雪梁上的狼群正是自己歸屬的那群狼,便有了一種來自肉體深處的衝動,好像到家了,好像馬上就可以脫離失群的孤獨和寂苦了。它不由自主地跑起來,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它聽到了斷尾頭狼的一聲陰暗險惡的嗥叫,就像條件反射,一下子勾起了那些痛徹肺腑的記憶,它有生以來的全部驚悸和恐怖就因了這記憶的酵母而越脹越大。

  阿爸和阿媽已經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也死了,它們都是被斷尾頭狼咬死的。自己的種族、狼的世界似乎就是這樣:大的吃掉小的,強的吃掉弱的,它是小的也是弱的,如果不是那只叫作多吉來吧的藏獒把它從利牙之下奪回來,它早就成為斷尾頭狼的果腹之物了。

  狼崽一想到這些,就感到悲傷和痛切針芒一樣刺痛著它的心,它的心咚咚大跳,身子瑟瑟發抖,它哭起來,發出一種驚怕至極、難過至極的嫩生生的嗥叫,戰戰兢兢地對自己和世界發出了疑問:為什麼呀?為什麼對我好的,給我快樂的,讓我感到溫暖的,偏偏又是狼的死敵呢?狼的死敵又怎麼樣?我不離開不行嗎?行啊,行啊,為什麼不行?狼崽回答著自己的問題,轉身往回走去,走到了小母獒卓嘎和大灰獒江秋幫窮中間。這一刻,它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害怕江秋幫窮,也不再害怕父親了。

  父親走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生怕失去它似的揪住了鬣毛。江秋幫窮深情地靠在了父親身上,蹭了蹭癢癢,它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在人身上蹭癢癢,蹭得格外認真仔細,就像它對人發自內心的撫摩,輕柔而抒情。然後,它回過頭來,朝著父親齜了齜牙,大叫了一聲,仿佛是說:往後退,快往後退,我要衝過去了。看父親不退,它就用頭頂了一下,又頂了一下。

  父親的眼淚出來了,他揪住江秋幫窮的鬣毛不放,喃喃地說:「我知道你沖過去就回不來了,江秋幫窮啊,我不是你的主人,你可以遠遠地跑掉,不保護我,我反正是死定了,你沖過去也好,不沖過去也好,我都是狼口下的食物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聽懂了父親的話,又是一聲大叫,仿佛是說:誰讓我是藏獒呢,要是你死了我不死,那我就會撞死,所有的藏獒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撞死,更何況你在群果紮西湖裡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命的恩人啊,這次我就是豁出命來也救不了你了。江秋幫窮叫著,也像父親那樣流下了眼淚。

  前面,宛若雪海鯨魚的雪岡,似乎正在快速遊動,顫顫悠悠的脊線上,那些鋸齒狀的凹凸後面,依然是一雙雙奓起的耳朵,一隻只陰森森、火辣辣的眼睛。大灰獒江秋幫窮沖了過去,沖向了狼群的伏擊線,這是一次視死如歸的衝鋒,是一次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之舉。

  小母獒卓嘎助威似的叫了一聲,一直叼在嘴上的信掉落在了地上,它趕緊又叼起來,不計後果地沖上了雪岡。父親喊道:「回來,小卓嘎你回來。」小卓嘎不聽父親的,它是藏獒,儘管小了點,但志氣和勇氣一點也不小,當它意識到身邊的漢紮西和狼崽需要保護,而保護別人從來就是它至高無上的義務的時候,它惟一的想法就是沖過去,把所有的狼統統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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