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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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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有見到狼影,領地狗群就已經聞出來了:像一堵厚牆堵擋而來的大狼群的味道並不是一種味道,它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混合。又來了,幾天前和領地狗群在狼道峽口交鋒過的兩股外來的狼群,已經深入到西結古草原腹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憤怒得就像一尊傲厲而瘋張的獅子吼大神,飛揚的鬣毛抽打著遠方的雪山,牛卵似的血眼噴吐著狂雪的粉末,喘息一聲比一聲響亮,就像荒風嗚兒嗚兒地鳴叫著。

  看見了,已經十分清晰了,狼影正在動盪,正在一片沒有炊煙的帳房前迅速擺佈著迎擊領地狗群的陣勢,好像兩股狼群比第一次和領地狗群交鋒時還要囂張頑劣,一點驚慌失措、準備逃竄的樣子也沒有。

  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奔跑就像一股仇恨的火焰飛速滾過荒涼的雪野,呼呼呼地煽動著,意思仿佛是說:不準備逃竄的蔑視是絕對不能允許的,狼,你就是狼,尤其是外來的狼,見了本土的藏獒你就得害怕,就得望風披靡。可是現在你居然沒有害怕更沒有潰散,好像這兒原本就是你的老家而不是領地狗群的老家。不,這兒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家紮營的地方,這兒不是狼道峽口,這兒沒有狼群停留片刻的自由。更何況它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帶著更強的使命、更深的欲望:獒王岡日森格無比信任地把領地狗群交給了它,它就應該像獒王那樣,雄暴地戰鬥,戰鬥,迅速地趕走,趕走,把入侵的狼群全部趕走。

  大灰獒江秋幫窮沒有停下,它看到兩股狼群還在緊緊張張佈陣,就帶著領地狗群直接沖了過去。它的想法是一鼓作氣,不等兩股狼群做好準備,就先狂打猛鬥一陣,咬倒一大片,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大力王徒欽甲保猶豫了一下,想提醒江秋幫窮這樣也許不可以,但又覺得這種時候江秋幫窮不可能聽它的,反而會認為它是怯懦的,不,自己絕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怯懦,至少不能比江秋幫窮更怯懦。它助威似的大叫著,緊貼著江秋幫窮沖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毫不猶豫地跟著江秋幫窮沖進了狼陣,撲著,咬著,就像一把把尖刀,橫飛而去。

  似乎給狼群的下馬威馬上就要實現了,喊叫聲、撕咬聲響成一片。狼群的動盪突然激烈起來,好像有點亂了,幾匹來不及躲閃的狼頃刻倒在了藏獒的利牙之下。而更多的狼卻倉皇地從進攻者身邊閃過,閃到領地狗群後面去了。

  領地狗群這時候有點糊塗,以為自己進入了無人之境,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以為面前的狼群既然是外來的,就應該是懵頭懵腦、膽小如鼠的,它們雖然眾多,卻不可能眾志成城。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時候更是糊塗,它沒有看出實際上兩股狼群的狼陣早已經布好,那是一種在運動中選擇進退的狼陣,它的作用就在於以緊張的動盪麻痹對方,誘敵深入,而後發出致命的攻擊。

  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在帶頭衝鋒,越沖越興奮,好像所有遇到的狼都是不堪一擊的,在獒牙兇猛的切割之下,短促的哀嗥聲此起彼伏,倒斃的越來越多,轉眼就是一大片。

  江秋幫窮沒有想到,對冷靜而狡猾的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來說,領地狗群正在做一件替狼群消除累贅,精幹隊伍,增強戰鬥力的事情,倒斃的都是一定活不過這個冬天的老狼和殘狼,而閃到領地狗群後面去的卻都是壯狼和大狼。這些壯狼和大狼是兩股狼群的主力,它們既然早就來到了這裡,就不可能不做好準備,在殘酷的草原上歷經磨難之後,以逸待勞向來是狼群的基本戰術。而領地狗群雖然在本土作戰,卻是連續奔馳,大有勞師以襲遠的意思。

  更不應該的是,在沖進狼陣後的搏殺中,當多獼狼群的味道和上阿媽狼群的味道涇渭分明地出現在領地狗群兩邊時,江秋幫窮用喊聲把領地狗群分成了兩撥,一撥由自己帶領,攻擊左邊的上阿媽狼群,一撥由大力王徒欽甲保帶領,攻擊右邊的多獼狼群。這樣的分工雖然可以在一瞬間讓兩股狼群同時受到震懾,但卻消弱了領地狗群的整體實力,損失立刻出現了。

  進攻在前鋒線上的藏獒,在以一當十的情況下,頻繁地受傷,幾乎沒有一隻不受傷,包括大灰獒江秋幫窮,狼牙把它的一隻耳朵和半個臉面撕爛了。鮮血飛濺著,好像天上飄來的不是雪花,而是血滴。狼們惡叫著,藏獒們更是惡叫著,每一匹狼的倒下,都會使撕咬這匹狼的藏獒兩肋受敵。終於一隻黑色的藏獒再也撕咬不動了,它的肚子被三匹狼的利牙同時劃破,腸子拖拉了一地,拖拉著腸子的它,還在拼命撕咬,咬傷了一匹狼,咬死了一匹狼,然後才同歸於盡地倒在了狼身上。

  等第三只藏獒的屍體出現在狼屍之上時,大灰獒江秋幫窮才發現兵分兩路是錯誤的,它用喊聲急切地召集著,領地狗群邊殺邊朝它簇擁過來。

  狼群的動盪戛然止息,就像突然消失了積雪覆蓋的一片灰色岩石,被動地等待著領地狗群的撞擊。這樣的止息又是一種麻痹,讓大灰獒江秋幫窮以為糾正了兵分兩路的錯誤,它就可以帶著領地狗群繼續橫衝直撞了。

  面前依然是層層堵擋的狼,它們毫不退卻,好像就願意死在藏獒的怒齒之下,這讓前鋒線上的藏獒們更加惱怒:殺呀,殺呀。渾身的血脈就要爆炸似的膨張起來,撞擊,撲打,撕咬,每一隻藏獒都淋漓盡致地表現著原始的草原賦予它們的拼殺藝術。隨著狼的接二連三的倒下,它們一個個殺昏了頭,忘乎所以地嗜血,忘乎所以地受傷,忘乎所以地衝鋒,真正是山呼海嘯、風捲殘雲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它們的第一次進攻。它們似乎已經吸取了剛進西結古草原時互相掣肘的教訓,彼此配合著都把進攻選擇在了領地狗群的後面。

  領地狗群的後面沒有一隻壯實的大藏獒,都是小藏獒和小嘍羅藏狗,壯實的大藏獒們都爭先恐後地跑到前面廝殺拼命去了。

  而狼群的佈局恰恰相反,引誘藏獒撕咬的,都是些似乎甘願作為擋箭牌的老狼和殘狼,從領地狗群後面進攻的,都是些直到現在還沒有參加戰鬥的壯狼和大狼,它們既有撕殺躲閃的經驗,又有千錘百煉的兇狠,加上數量上的優勢——差不多是三匹狼對付一隻小藏獒或者藏狗,基本上是穩操勝券的。

  一片狼牙和狗牙的碰響,地上的積雪一浪浪地掀上了天,再下來的時候,白色就變成了紅色,是狼血染紅的,也是小藏獒的血和藏狗的血染紅的。狼血和狗血明顯的不一樣,狼血更紅,狗血更紫,那雪花也就一片紅,一片紫,紫的顯然比紅的多,說明小藏獒和藏狗的血肉飛揚得更多,它們頃刻皮開肉綻,第一次在狼牙面前顯出了無能的一面,怎麼咬也咬不過狼,剛躲過狼牙,又遇上狼爪,等你好不容易咬住了狼的喉嚨,你的喉嚨瞬間也進入了狼的血口。

  狼群是義無返顧的,作為以撲殺牛羊馬匹等弱者為主的狼,很少主動撲咬藏獒和藏狗,但只要主動一次,就必然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死亡似乎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在饑餓中活著,更不能不報復人類而活著,活著就必須報復,就必須獲得食物,而且是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一勞永逸地獲得食物。

  小嘍羅藏狗們畢竟沒有驚世駭俗的威猛之力,小藏獒們畢竟還沒有長出荒野蠻地中的王霸之氣,它們無可挽回地倒下了,一隻一隻地倒下了,從來沒有這麼慘烈這麼迅速地倒下了。一倒下就再也別想起來,壯狼和大狼們堅硬的爪子和更加堅硬的牙齒,會讓它們的命息毫無保留地頃刻離開肉體。

  同時倒下的還有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但是它沒有死,這個出生在人類祭祀誓願攝命霹靂王的日子裡的小公獒,似乎不願意辜負它的名字,更不願意辜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的人的期望,它用連它自己也想不到的遺傳的能力,帶著渾身的血跡和殘存的力氣,從死亡線上奮身而起,一口咬住了那匹就要舉著狼刀殺死它的狼的喉嚨,它還小,出生才三個月,牙齒還不能紮得更深,無法一下就挑斷氣管,但就是這種不能一擊致命的咬合救了它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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