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五二


  平措赤烈一言不發。班瑪多吉主任脫下自己的紫色氆氌袍,走過去披在了她身上,然後把扭成粗麻花的腰帶展開,寬寬地裹在了腰身上,抱起達娃問道:「你現在要去哪裡?你不會是來迎接我的吧?」央金卓瑪說:「我迎接你幹什麼?我要去碉房山上找人,漢紮西不好了,漢紮西要死了。」班瑪多吉指著自己和平措赤烈說:「我們不是人嗎?」央金卓瑪瞪他一眼說:「你看你看,我忘記班瑪多吉是人了。」說罷轉身就走。班瑪多吉拉起平措赤烈跟了過去。

  父親和岡日森格從雪坑裡出來了。他們是被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央金卓瑪用腰帶拽上來的。那時候,父親已經吃了不少糌粑,糌粑在腸胃裡消化著,通過血液迅速變成了渾身的力氣,而對身陷困境的父親來說,力氣就是一切。

  父親來到坑壁前,抓住了從上面吊下來的腰帶。那腰帶很長,一半是班瑪多吉的,一半是央金卓瑪的,他和她的腰帶都是幅寬一米、可以在腰裡纏三圈的紅色褐子,他們一撕兩半,變成四條腰帶後又對接了起來。父親先把腰帶綁在了岡日森格的腰身上,朝它做了一個往上跑的動作。

  岡日森格曾有過做獵狗的歷史,獵人從陷阱和峭壁下用繩索拉吊獵物的情形歷歷在目,它雖然對父親的手勢不理解,但等到班瑪多吉和央金卓瑪從上面一拽,馬上就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了,甚至比父親想得更周到,它生怕自己身體沉重,腰帶從自己身上迸開,便死死咬住了腰帶,走到雪坑的另一邊,給自己留下了一段助跑的距離,然後以撲殺狼敵的爆發力,沖向了對面的坑壁。

  遺憾的是上面的人沒有及時拉緊腰帶,這一次上跳並沒有成功,又來了第二次,還是沒有成功,畢竟雪坑太高它太過沉重了。聰明的岡日森格依靠發達的直覺總結起經驗來比人類要快速準確十倍,馬上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它來回走動著,朝著上面拉它的人吼了一聲,開始了第三次努力。

  這一次它放棄了一下子躍出坑口的目的,而是利用助跑和奔跳使兩隻尖銳而結實的前爪儘量靠上地摳進了坑壁的冰雪,上面的人使勁拽拉著,父親跳過去用雙手拼命托住了它的屁股,大聲喊著六字真言:「唵嘛呢唄咪吽。」岡日森格用勁力十足的前爪,一下比一下有效地摳著坑壁,刨著冰雪,上去了,終於上去了。

  拽它的班瑪多吉和央金卓瑪摞起來倒在了地上,他們哈著氣,冒著汗,你撕我拽地想站起來,岡日森格來不及喘一口氣,撲過去壓倒了他們,感激萬分地在他們臉上輪番舔舐著,用它粘稠的唾液表達著難以言表的心情:謝謝啊,謝謝啊。央金卓瑪張臂摟住了它的脖子:「大獒王,你快讓我起來大獒王,漢紮西還在下邊呢,下邊有狼。」

  她這麼一說,岡日森格就跳開了,來到雪坑沿上,朝著下面呵呵呵地叫起來,不是威脅,而是安慰,安慰著父親,好像也在安慰著狼:別著急,馬上你們就上來了。父親仰頭望著它,會意地點點頭,摸著脖子上的經幡,毅然走向了狼。

  瘌痢頭公狼守候在裂隙口,看到父親朝它走來,緊忙朝裂隙裡頭的母狼叫了一聲。母狼探出頭來看了看,又倏地縮了回去。公狼驚怕地瞪著父親,把自己蜷成一團,齜牙咧嘴地威脅著父親。一直在雪坑沿上監視著下面的岡日森格爆喊起來,它雖然大度地打算放過並挽救這一對沒有咬死父親的狼夫狼妻,但卻不允許它們對父親有任何威脅的表示。公狼一聽岡日森格的爆喊,頓時把牙齒含在了嘴裡,眼睛裡流露著無盡的乞哀,渾身沙沙沙地抖起來。

  父親停下了,看著三步遠的公狼那水汪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們不想出去,它們出去就是死,不是被藏獒藏狗咬死,就是被自己的同類或者其他野獸咬死,因為母狼的腰嚴重受傷了,既沒有捕食的能力,也沒有不讓自己變成食物的能力。父親問公狼:「那怎麼辦?就在這裡呆著?可呆在這裡也是死啊,你們會餓死的,除非有人給你們供應吃的。」這麼說著,父親後退了一步,點點頭又說:「那就這樣辦吧,就按照你們的意思呆在這裡,傷好了以後再說,我們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難了一回,沒有情義,也有友誼,我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再見了,狼。」

  父親就要上去了,當他穿起央金卓瑪的光板老羊皮袍,背起她帶來的牛肚口袋,把腰帶拴在自己身上時,公狼把母狼從裂隙裡叫了出來。一對狼夫狼妻肩並肩地站在一起,目送著父親,那眼神裡絕對是跟人類一樣的戀戀不捨。父親一再地回望著,來到坑壁前,就要拽著腰帶往上爬,突然又停下了。他把牛肚口袋解了下來,扔給了兩匹狼,大聲說:「裡面還有一些糌粑,再說牛肚口袋也能吃。」

  父親很輕鬆地回到了地面上,因為腰帶的一頭綁在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往前走著,好像還沒有真正用上力氣,眼睛的餘光裡就有了爬出坑沿的父親的身影。它停下來,轉身跑過去,激動地舔著父親的衣服和臉,好像不是它救了父親,而是父親救了它。

  班瑪多吉主任說:「漢紮西你怎麼在這裡?是被狼群追來的吧?」父親正要回答,一眼看到了雪地上坐著的平措赤烈和躺著的達娃,吃驚地撲了過去。「達娃,達娃。」父親喊著,跪到地上,看達娃還在呼吸,就問平措赤烈:「你們是怎麼來的?別的人呢,多吉來吧呢?」

  平措赤烈愣愣地望著父親——寄宿學校的校長和他的老師漢紮西,撲過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是狼群咬死十個孩子後他發出的第一個聲音、第一次哭泣。

  父親預感到大事不好,搖晃著平措赤烈,吼一聲:「到底怎麼了?」看他只哭不回答,就把脖子上的經幡捏在手心裡,雙手合十,一上一下地顛著大聲說:「如意善良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們可千萬要保佑啊,保佑孩子們。」說著磕了一個頭,抱著達娃站起來,喊道,「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快,咱們走,去學校。」

  岡日森格已經離開這裡了,它想起了主人刀疤,想起了最初傳來刀疤味道的那個地方,那是昂拉山群和多獼雪山的銜接處,是一個冰壑雪坳裡長著茂密森林的地方。它朝那裡狂跑而去,恩人已經無恙了,現在全力以赴要營救的是它過去的主人了。

  班瑪多吉主任走過來攔住父親說:「你不能去學校,學校已經沒人了。」說著,從他懷裡接過了達娃。父親問道:「學校的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班瑪多吉不回答。父親繞開他兀自走去,平措赤烈追上了父親。班瑪多吉說:「回來,不能去,學校很危險,這個時候肯定有狼群。」

  父親不聽他的,一把抓起平措赤烈拽著自己的手,奮不顧身地走去。央金卓瑪喊道:「漢紮西等等我。」她脫下班瑪多吉的紫色氆氌袍,扔到班瑪多吉腳前說,「快把達娃裹起來,他會凍死的。」說罷,就去追攆父親。

  一男一女和一個孩子朝著寄宿學校趟雪而去,雪還在下,還在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