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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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惡一義」的尖嘴母狼 29 岡日森格奔跑著,累了,累了,它一直都在奔跑和打鬥,已經體力不支了,漸漸地慢了下來,吼喘著,內心的焦灼和強大的運動量讓它在這冰天雪地裡燥熱異常,披紛的毛髮蓬鬆起來,舌頭也拉得奇長,熱氣就從張開的大嘴和吐出的舌頭上散發著,被風一吹,轉眼就是一層白霜了,好像它改變了毛色,由一隻金色的獅頭藏獒,變成了一隻渾身潔白的雪獒。 它停下來,奇怪地看了看自己,趕緊舔了幾口雪。它知道自己必須降溫,否則熱氣就會越冒越多,白霜也會越積越厚,白霜一厚就是冰了,它背著沉重的冰甲是跑不了多少路的。可降溫是需要心靜體靜的,在這種預感到主人和恩人已經出事的時候,它怎麼能靜得下來呢? 岡日森格忍不住又開始狂跑,心焦越來越嚴重,身體裡的每一個器官都變成了一團焦炭,熾盛地燃燒著,再加上狂跑,吞吐的白霧越來越多,越來越潮濕,一再下降的氣溫迅速把蒸騰而潮濕的熱氣改造成了晶體,很快它就是冰甲披身了。 但是岡日森格沒有停下,風從東方吹來,從碉房山的方向吹來,就像億萬滴水匯成了海,億萬縷疾走的空氣匯成了雪野裡激蕩的風。它是那麼的無邊,以至於淹沒著你,讓你根本就無法選擇你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幾乎在同一個瞬間,岡日森格得到了狼的信息、自己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信息、刀疤的信息、漢紮西的信息,它用寬闊的鼻子迎風而嗅,心急如火地思考著:到底應該先去哪裡啊,是先去殺狼,還是先去尋找小母獒卓嘎?是先去尋找恩人漢紮西,還是先去尋找主人刀疤? 岡日森格帶著渾身的冰甲沒命地跑啊,跑著跑著風就告訴了它:好像都在一條線上,狼是最近的,下來是小母獒卓嘎,再下來是漢紮西,最後是刀疤,刀疤在昂拉山群銜接著多獼雪山的某一個冰雪的山坳裡。這就是說,次序是早已安排好了的,它只管用最快的速度往前奔走就是了。 天黑了,大雪災的白天和黑夜似乎沒有區別,白天有多亮,夜晚就有多亮,夜晚有多黑,白天就有多黑。岡日森格接近了狼群,狼在上風,它在下風,狼沒有發現它,它已經發現了狼。再說它是渾身披著冰甲的,它和天地渾然一色,它的移動就是雪的移動,而狂風暴雪的日子裡,雪的移動是最正常的移動,狼群根本就不在乎。 是一股九匹狼的小型狼群,它們在白爪子頭狼的帶領下逃逸到了這個地方,這是個平坦向陽的原坡,是個家畜必經之要道,也是岡日森格必經之要道。 這會兒,九匹狼正排列成一個準備出擊的埋伏線,全神貫注地等待著獵物——小母獒卓嘎的出現。站在高高的雪丘上,親自擔任瞭望哨的白爪子頭狼不禁有些奇怪:小藏獒怎麼還不過來?它走到一座雪梁背面後就再也沒有出來,是不是它發現了我們,正準備逃跑呢?想著,白爪子頭狼跑下雪丘,來到埋伏線的中間,噗噗地吹著氣,好像是說:過去吧,我們過去吧,再不過去,到嘴的肉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別的狼亢奮地用大尾巴掃著積雪,一跳一跳地做著準備,就要奔跑而去了。 一隻小藏獒,一個手到擒來的獵物,一堆活生生血汪汪的肉。狼群的口水已經流出來了,流到地上就結成了冰。 迷亂的狂風大雪中,一座雪丘奔馳而來,突然停下了,停在了狼群的後面。嘩啦啦一陣響,狼群驚愕地回顧著,發現那不是雪丘,那是一個披著冰甲的怪物,那也不是一個怪物,那就是一隻碩大的藏獒。反應最快的白爪子頭狼跳起來就跑:上當了,我們又一次上當了,原來那小藏獒自始至終都是誘餌,狡猾的藏獒,陰險的藏獒,快跑啊,你們還傻愣著幹什麼。 岡日森格撲了過去,咬住了一匹來不及逃跑的狼,甩頭揮舞著牙刀,割破了喉嚨,又割破了後頸,然後追攆而去。 狼群當然不可能逃向被它們認定為誘餌的小母獒卓嘎,而是逃向了北邊,岡日森格追了一陣就不追了。它停下來,舉著鼻子聞了聞,發現已經聞不到自己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氣味了,而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的氣味卻愈加強烈地撲鼻而來,馬上意識到小母獒卓嘎已經被它拋到身後,不在上風地方了。 岡日森格抖動滿身的冰甲徘徊著:是回去尋找,還是丟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只管去尋找越來越危險了的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是的,漢紮西和刀疤已經十分危險了,氣味正在告訴它——人和藏獒一樣,在危險的時候,將死的時候,總會因為緊張、驚怕、悲傷、痛苦等等情緒,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氣味,這種預告危險的氣味,人是聞不到的,一般的藏獒也很難區分,只有那些嗅覺特別發達的藏獒才可以辨認。現在,岡日森格辨認出了它的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的危險,它就只能丟下自己的孩子不管了。 岡日森格心焦如焚,迎風的奔跑就像逆浪而行,越來越吃力了。體內的熱氣一團一團地從張開的大嘴裡冒出來,冰甲也就不斷增厚著,一寸,兩寸,最厚的地方都變成三寸了。奔跑沉重起來,慢了,慢了,漸漸跑不動了,只能往前走了,開始是快走,後來變成了慢走,越走越慢,慢得都不是行走,而是蠕動了。這是堅頑而拼命的蠕動,岡日森格好幾次差一點倒下,每一次都岔開粗壯的四肢,硬是挺住了,挺住的力量來自于挽救恩人和主人的心願,也來自於一陣陣長笛奏鳴一樣的狼嗥。 又來了一群狼,從側面快速跑來,截斷了前去的路,也截斷了恩人漢紮西和主人刀疤隨風傳來的味道。岡日森格慢騰騰地挪動著步子,鼻孔的熱氣和眼睛的眨巴在冰甲上掏出了幾個孔洞,兩隻暗紅色的眼睛就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面前飛雪的幕帳。它看不透,發現不了狼的影子,但鼻子已經告訴它,狼群離它只有不到半公里,而且非常迅速地朝這邊跑來。 藏獒的天性是見狼必咬的,但岡日森格的智慧正在提醒它,這一次它必須違背它的天性,因為營救恩人和主人才是最最重要的。這樣的提醒讓它突然趴下了,它打了幾個滾兒,想讓冰甲趕快脫落,結果冰甲不僅沒有脫落,反而沾了厚厚一層雪。它不敢再滾了,再滾下去就會越滾越大,就像人類滾雪球那樣。它站了起來,如同一座雪丘,滯重地挪動著,挪動了不到一百米,就再也挪不動了。它身子一歪坐了下去,一座移動著的雪丘坐了下去,啪啦一聲響,就生根了似的靜止不動了。 夜色在淒寒中凝凍著,天地間裝滿了寂寞,寂寞得連雪片都有了大雁鳴叫似的嗈嗈聲,素來粗獷的野風這時候顯示了少有的細緻,把一縷至關重要的信息送進了雪丘的孔洞,那裡透露著岡日森格的鼻息和眼睛,那裡的大腦和記憶正在根據風的信息準確地判斷著狼群的來歷:是它帶著領地狗群曾經堵截過的上阿媽草原的狼群,它們被領地狗群趕進了綿延不絕的昂拉雪山,卻沒有按照領地狗群的願望,在狼群與狼群、狼群與豹群的打鬥中自然消亡。它們來了,來到了西結古草原的縱深地帶,正在尋找圍困在大雪災中的人群和畜群。 岡日森格知道,對不熟悉西結古草原的狼群來說,要在暴風雪中,在這片浩浩茫茫的原野上,找到死去的或者正在死去的人群和畜群並不容易,所以狼群直到現在還處在饑餓當中,還是極其瘋狂的兇殘和橫暴。岡日森格一遍遍地問著自己:現在到底怎麼辦?還沒有問出個究竟來,上阿媽狼群的影子就黑魆魆地出現在了不遠處的雪色白光裡。 狼群奔跑著,為首的是上阿媽頭狼,它身後不遠,是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頭狼和它的妻子好像已經看到或聞到了一隻藏獒的存在,甚至都已經感覺到了這只藏獒的乏弱無力,帶著整個狼群,無所顧忌地朝著雪丘掩蓋下的岡日森格包抄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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