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三五


  那一刻,在瘌痢頭的狼看來,父親已是半死不活了,面對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咬斷他的喉嚨再把他吃掉,是每一匹餓瘋了的狼的必然行動。它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牙齒哢啦一響,才發現它咬住的根本就不是柔軟的喉嚨,而是木頭匣子,它用力過猛,牙齒一下子深嵌在了木頭裡,等它拖著匣子又甩又蹬地拔出牙齒,再次咬向父親時,父親已經不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了。他的頭倏然而起,滿頭滿臉滿脖子的雪粉唰唰落下,眼睛裡噴射著來自生命深處的驚懼之光,奮起膽力大吼一聲:「哎呀你這匹狼,你怎麼敢咬我,岡日森格快來啊,多吉來吧快來啊,狼要吃我了。」然後起身,跳出雪窩子,就像一隻藏獒一樣,趴在地上撲了過去,一邊不停地喊著:「岡日森格快來啊,多吉來吧快來啊。」狼吃了一驚,張開的嘴巴砉然一合,轉身就跑,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到了裂隙裡。

  父親後來說,我們經常說狗仗人勢,其實在草原上,往往是人仗狗勢,我一喊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就把狼嚇跑了。狼肯定知道我喊叫的是狼的剋星的名字,就像在人的世界裡、在藏獒的世界裡,傳說著虎豹豺狼一樣,在狼的世界裡,肯定也傳說著藏獒的故事,哪只藏獒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毛色,長什麼樣兒,兇猛程度如何,咬死過幾匹狼和幾隻豹子,狼們肯定知道。

  狼有自己的語言和思維,它們用一種特殊的方式遺傳了這些語言和思維,對生存的法則、種群的消長、剋星的數量、食物的來源以及所有關於內部關係和外部關係的認識,就是通過這種遺傳得到了世代不絕的延續。也就是說,不管我面前的這匹狼有沒有在很近的距離上窺伺過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它都有可能知道岡日森格是西結古草原戰無不勝的獒王,多吉來吧是一股曾經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橫掃一切的原始風暴,所以我要讓它明白:我是誰,我跟這兩隻藏獒的關係,我是不可以被狼被一切野獸吃掉的,一旦你頭腦發昏吃掉了我,那你和你的家族就別想活了,藏獒不報復就不是藏獒。

  雪花依然狂猛地飄落著,還是兩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父親走過去,抱起了被狼拖到雪坑中間的木頭匣子,返身回到了雪窩子裡。他吃了幾口雪,就開始大聲說話:「狼你給我聽著,我叫漢紮西,是寄宿學校的校長和老師,學校有一隻藏獒你知道吧?它日夜和我廝守在一起,它的名字叫多吉來吧。」父親講起了多吉來吧的故事,尤其講到了它對狼的威懾,它咬死一匹狼就像咬死一隻兔子那樣容易的往事。完了又用更加細緻的描述說起了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說著說著父親就看見狼了,原來落雪正在小去,天色漸漸亮了,狼離開裂隙,站在雪地上,正在靜靜地聽他說話。

  狼聽人說話的姿勢有點古怪:歪扭著頭,把嘴藏進肩膀,一隻耳朵對著人,就像木偶那樣一抽一抽的,尾巴耷拉在地上,後腿繃直著,前腿彎曲著,一副只要聽得不耐煩馬上就會離開的架勢。

  父親不說話了,他累了,覺得如果語言真的是管用的,自己已經說得夠多夠好,用不著再說了。狼警覺地直起了脖子,亮起陰險的丹鳳眼,直勾勾地瞪著面前這個驀然陷入了沉默的人。

  父親比狼還要警覺地望著狼,心說天亮了,我得想辦法爬出雪坑了。他朝上看了看,剛要站起來,突然感到腸胃一陣抽搐,天轉起來,雪坑轉起來,眼前嘩地一下又變成黑夜了。他閉上眼睛,雙手捂住了頭,等著,等著,似乎等了好長時間,天旋地轉才過去。他知道這是休克前的眩暈,其後果就是很快躺倒在地上讓狼吃掉,也知道眩暈的原因,是饑餓,他已經四天沒有進食了。他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放在面前的木頭匣子,又毅然搖了搖頭,再把眼光投向狼時,狼已經回到裂隙裡去了。

  雪越來越小,天越來越亮,一切都能看清楚了,而看得最清楚的卻是絕望,父親發現自己昨天夜裡想對了:這是一個連狼都出不去的地方。四壁高陡光滑,根本就無法攀緣,除非有人從上面放下繩子來,可是誰會知道他在這裡呢?岡日森格、大黑獒那日、所有的領地狗,還有多吉來吧,你們的鼻子可是很靈的,趕緊聞啊,聞到我的危險把我救出去啊。父親越是這麼想,就越覺得希望渺茫,這是大雪災的日子,天上的飛雪和地上的積雪早已隔斷了他的氣味,況且他身陷雪坑,氣味不可能發散到原野上隨風進入藏獒的嗅覺。

  父親絕望地喊起來,但聲音小得似乎連對面的狼都無法聽到,他餓得已經沒有力氣了,連大喊一聲也不行了。怎麼辦?總不能就這樣坐著,最終變成狼的食物吧?父親再次盯住了面前的木頭匣子,這次他沒有搖頭,他一直盯著,盯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似乎已經自動打開的匣子蓋。

  父親終於抓出了一把糌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糌粑的時候他似乎忘記了學校的十二個學生和多吉來吧。他後來辯解說,即使想著他們我也會吃的,因為他們離糌粑太遠太遠,而我就在眼前——離食物近的饑餓比離食物遠的饑餓更難以忍受,這肯定是個真理。況且我要爬出雪坑,對我來說天大的事兒就是爬出雪坑。

  父親把抓出來的一把糌粑吃完後就不吃了。他舔著自己的手掌,瞅了一眼裂隙,吃驚地發現狼正在看著他,不是一雙眼睛看著他,而是兩雙眼睛看著他。也就是說,在這個看清楚了困境,也看清楚了絕望的早晨,他又看到了更加絕望的情形:十步遠的地方是兩匹虎視鷹瞵的狼。哎喲媽呀,怎麼會是兩匹狼,而且都是大狼,一匹是他已經十分熟悉的瘌痢頭公狼,另一匹也是瘌痢頭,看肚子上的奶頭顯然是一匹已經多次哺育過後代的母狼。母狼一直躲在裂隙裡頭,現在它出來了,看到父親吃糌粑,不想露面的母狼忍不住露面了。

  父親幾乎驚厥,呆望了片刻,才看明白,狼肯定不是掉到雪坑裡來的,它們很可能一直住在裂隙裡,裂隙很深,是可以通向地面的,但是現在不行,從山上滾下來的冰雪封死了裂隙口,它們只好困守在這裡,困守的時候,餓得互相啃咬毛髮而使它們變成瘌痢頭的時候,一個人從天而降。

  公狼和母狼一起流著口水,貪饞地凝視著父親。凝視當然不是目的,它們走來了,公狼在前,母狼在後,慢慢地,邁著堅定而詭譎的步伐,走到了雪坑中央,用天生的虐人害物的眼光,告訴父親:你完了,一分鐘之後你就完了,我們是兩匹狼,一公一母兩匹大狼,知道嗎?困獸的意思是什麼?餓狼的意思是什麼,就是寧肯一輩子背著怙惡不悛的惡名聲也要吃掉你的兩排鋼牙鐵齒。

  父親驚懼得腦袋一片空白,連用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的名字威脅對方都不會了,抱著木頭匣子站起來,渾身哆嗦著,哆嗦了幾下,腿就軟了,就站不住了,一屁股坐進了雪窩子。現在,白色的地面上只露著父親黑色的頭和一雙驚恐失色的眼睛;現在,狼來了,兩匹大狼沖著父親軟弱的腦袋,不可阻擋地走來了。

  父親下意識地抓住了系在脖子上的黃色經幡,使勁捋了一下,好像要把經幡上藏文的白傘蓋經咒抓在手裡,變成殺狼護身的利器。他張嘴吃風地大聲嘮叨著:「缽邏嗉嚕娑婆柯,缽邏嗉嚕娑婆柯。」看到兩匹大狼一點收斂的樣子也沒有,趕緊閉上眼睛,絕望地說:吃吧,吃吧,要吃就快點吃吧,反正就要死了,害怕已經沒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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