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三二


  小母獒卓嘎想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把信從羊皮大衣的胸兜裡叼了出來,條件反射似的立刻有了一種使命感:快啊,快啊,快找到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讓它們看看,這裡有一封信呢。它想像著自己把信交給阿爸,阿爸再把信交給班瑪多吉主任的情形,仿佛看到這封牛皮紙的信已經變成了一塊獎勵來的熟牛肉,熟牛肉是好吃的,被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搶走的熟牛肉更是好吃的。

  小卓嘎再次上路了,沒走多遠,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去,呆望著自己剛剛駐足的地方,仿佛那兒有人了,人的氣息和聲音夾雜在風卷的雪花中零零碎碎地紛揚著。它尋思自己是不是應該回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到了那裡。又一想,算了吧,萬一是牧民貢巴饒賽呢?它可不願意再見到這個人了。它是個女孩兒,想到它對人家好,人家對它不好,就忍不住要傷心。它不願意傷心,它知道找到阿爸阿媽就不會傷心了。

  它繼續朝前走去,叼著信,選擇著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一邊走一邊聞,領地狗群的氣息,阿媽和阿爸的氣息,好像在那邊,那邊是雪山峙立的地方,是浩浩無邊的雪原袒胸露懷的地方。

  小母獒卓嘎沒想到,它前去的正是白爪子頭狼帶著它的狼群逃逸的地方。九匹狼跑出去一公里多一點就不跑了,停下來,大眼瞪小眼地商量著:怎麼辦,到哪裡才能搞到吃的啊?白爪子頭狼不吭聲,它一直警惕地回望著剛才跑來的路,突然臥下了,意思仿佛是說:等著,就在這兒等著,我感覺這兒是很好的,這兒是個平坦向陽的原坡,積雪不厚,雪下面就有羊糞牛糞狗糞的氣息,是個家畜必經之要道。

  九匹狼全部臥下了,靜靜地等待著,一個時辰後,獵物果然出現了,遠遠的,一個小黑點在夜幕下的雪光裡移動著。白爪子頭狼忽地站了起來,眯起眼睛看了看,抬起鼻子嗅了嗅,用壓低的唬聲緊張地告訴它的同夥:怎麼還是那個小藏獒?狼們紛紛站起,根據約定俗成的排列,迅速分散開來,組成了一個準備出擊的埋伏線。親自擔任瞭望哨的白爪子頭狼走上一座高高的雪丘,伏貼著耳朵,只露出眼睛,監視著漸漸靠近的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揚起脖子奓起鬣毛直走過去,天生靈敏的嗅覺已經告訴它前面有狼,而且就是剛才遇到的那一夥。但是它沒有停下,它一點也不害怕它們,幹嗎要停下。不知深淺的小卓嘎加快腳步,多少有點興奮地迎狼而去。

  26

  小母獒卓嘎的感覺沒有錯,是有人出現在了空投的青稞麵粉和羊皮大衣旁邊。

  這些人是從西結古寺下來的,他們按照丹增活佛的指引,在碉房山的坡面上,找到了最先發出聲音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個雪坑,雪坑裡橫躺著一個鼓圓的麻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大家誰也不敢動,左看右看研究了半晌,老喇嘛頓嘎說:「走,我們去那邊看看,響聲不是一個。」他們蜂擁而去,看到的居然是一頂沒有支起來的白帳篷,白帳篷連在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正躺在地上往天上看,一見他們就坐起來大聲問道:「喇嘛們,牧民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黑壓壓一夥人朝他圍過去,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老喇嘛頓嘎才喊起來:「班瑪主任,是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老喇嘛頓嘎和另外幾個老喇嘛都知道班瑪多吉半個月前去了州府,吃驚他在這個大雪災的夜晚居然會出現在這裡,異口同聲地問道:「班瑪主任,你從哪裡來?」

  班瑪多吉是個性格開朗喜歡說話的人,你問一句他一定要回答十句:「你們說我從哪裡來?我從天上來。」他伸展胳膊,氣派地指了指天,「我張開翅膀在天上轉了整整一個白天,看到地上白茫茫一片到處都一樣就不知道往哪裡降落了,萬一降落到了豹子窩裡,餓狼群裡,我就不是你們的班瑪主任啦,我就成了豹子的肉狼的屎啦。還有救災物資,飛機裝了一肚子不知道往哪裡丟。

  州委的麥書記說,天黑了以後再飛一次,牧民們說不定會點起火來,哪裡有火就往哪裡投。看來你們也知道我在天上飛著,救災物資在天上飛著,點起了那麼大的火。」說著,拽了拽連在腰裡的降落傘的繩子,「喂,拿一把刀子來,把它給我割斷,麥書記怕我掉下來摔死,給我綁得得太緊了,我說摔不死,下面是雪,雪是軟的,掉下去也是雪爛我不爛。快啊,刀子,我已經解了半天了,就是解不開,這個麥書記,我沒有摔死,倒叫他綁死了。快,刀子。你們說我從哪裡來?我從天上來,哈哈,天上來的都是神,我也是神啦,是白衣白馬白傘蓋的寶藏神增祿天王,我來了,吃的用的就來了,快,刀子。」

  有個牧民拔出自己的腰刀交給了老喇嘛頓嘎,頓嘎持刀要割,看到綁在班瑪多吉主任身上的既不是羊皮繩也不是牛皮繩,而是一種和雪光一樣乾淨白亮的繩子,突然就不敢了,想到他自稱是天上來的寶藏神,就把刀轉過來,刀尖朝裡,刀柄朝外,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班瑪多吉拿過鑲銅包銀的腰刀,三下五除二割斷了綁在自己身上的尼龍繩,站起來說:「走啊,找吃的穿的去,你們看到吃的穿的了嗎?」他把腰刀還給了頓嘎,觀望著雪光映照著的夜色,抬腳就走。

  老喇嘛頓嘎看了看堆在積雪中的降落傘,疑惑地問道:「這個帳篷不要了?」班瑪多吉主任「哦」了一聲,看周圍的人都望著降落傘,哈哈一笑說:「對,這是天上的帳篷,不要啦,送給你們啦,你們卷起來拿走。」幾個老喇嘛和牧民們呆愣著,沒有人敢去卷走天上的帳篷。班瑪多吉說:「那就算了,放這兒吧,想拿的時候你們再來拿,不拿也沒關係,反正你們也不缺帳篷。」

  一夥人來到了那個鼓圓的麻袋旁,班瑪多吉主任說:「幸虧我從天上下來了,要是我不下來,這些救災物資算是白投了,你們怎麼就不知道把麻袋打開呢?裡面是麵粉,麵粉啊,麵粉是什麼?就是沒炒熟的糌粑。」說著,縱身跳進被麻袋砸出的雪坑,騎在麻袋上,喊一聲:「給我刀子。」

  班瑪多吉主任割開了麻袋,也割開了裡面的面袋,抓出一把麵粉給大家看:「天上掉下麵粉來啦,你們看,如今的日子多好啊,下雪就是下麵粉。」說著朝嘴裡丟了一口,頓時嗆得連連咳嗽,咳得吐盡了麵粉,才喘著氣,從麻袋上下來,一步跨出雪坑說,「趕快把它分掉,不夠的話,再到別的地方去找,我們一共空投了十二麻袋麵粉和八捆羊皮大衣。」

  大家都很餓,而且不光自己餓,分散在雪原四周的家人家畜此刻比他們還要餓,說不定有的已經餓死了。但牧民們以最大的毅力忍耐著,就是沒人敢過去動一動這些天上來的麵粉。他們互相看著,一個個搖著頭:天上的麵粉是神靈的享用,大雪災的日子裡,神靈的享用一定也不寬裕,怎麼能隨便拿走呢?寧肯餓死也不能拿走,餓死的人來世說不定還能升天或者成人,拿走了神靈的,來世就只能是地獄裡的餓鬼了。只有老喇嘛頓嘎顯得很高興,喃喃地說:「佛爺保佑,有吃的了,終於有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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