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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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增活佛後來說:我沒看見小藏獒離開寺院,要是看見了,一定會抱住它不讓它走,是我的疏忽啊,我怎麼可以疏忽一隻給我們送來救命糌粑的小藏獒呢?

  老喇嘛頓嘎後來說:可惜大家都沒看見,它肯定是滴著眼淚悄悄走掉的,它看到我們大家都吃到了糌粑,就是不給它吃糌粑,就委屈地走掉了。

  父親後來說:都怪我都怪我,我為什麼要讓小卓嘎獨自去給西結古寺送糌粑呢?要是我一直跟它在一起,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它不會遇到狼群,我也不會掉到雪坑裡了。

  父親順著碉房山的雪坡滑下去,一頭栽進了一個巨大的看不見底的雪坑。那雪坑雖然看不見底,但並不是沒有底,是因為天地都是白色,坑壁也是白色,坑底也就白瓜瓜地跟天空一樣深遠了。落底的刹那,雪粉飛濺而起,就像沉重的岩石掉進了水裡。好在坑底的積雪是鬆軟的,栽下去的父親無傷無痛,扒拉著身邊的積雪站起來,什麼也不想,就想找到已經脫手的木頭匣子。

  雪光映照著坑底,坑底光潔一片,幾步遠的地方,一個黑色的圓洞赫然在目,一看就知道是砸出來的。父親從圓洞一米多深的地方挖出了木頭匣子,看到裡面的糌粑好好的,這才長舒一口氣,揚起頭朝上看了看。

  這是一個漏斗形的雪坑,感覺是巨大的,其實也不大,只有十米見方,坑深是不等的,靠山的一面有十四五米,靠原的一面有七八米,對一個栽進坑裡的人來說,這七八米的深度,差不多是高不可攀的。

  父親把木頭匣子放到雪地上,走過去用手摸了摸,發現直上直下的白色坑壁上覆蓋著一層雪,雪裡面是堅固的冰和更加堅固的岩石,這就是說,他很難刨開一條雪道爬上去,至少在這裡是不行的。他沿著坑壁走去,不時地摸一摸,瞪起眼睛看一看,覺得希望不大,便下意識地捋著脖子上的黃色經幡,嘴裡輕聲念叨著:「猛厲大神啊,非天燃敵啊,妙高女尊啊,你們這些大神大仙可要保佑我呀。」這些神祇是他在西結古寺裡朝拜過的,丹增活佛告訴他,它們原先都是西結古草原喜怒無常、善惡無定的地方神,被護法神吉祥天母和大威德怖畏金剛降伏後成了如意善良的隨護神,祈求它們是很靈的,佛菩薩、金剛神們管不過來的事情它們都管。

  父親在坑底走了一圈,借著雪光到處看了看,沒發現可以爬上去的地方,只在靠山的一面,十四五米高的坑壁上,看到了一道裂隙。裂隙看上去不足一人寬,彎彎曲曲不知道是通向哪裡的。裂隙的中間裸露著一片黑色,說明那是土石,有土石就好,就可以踩著往上爬了。

  但是父親有點疑惑,那土石怎麼是長了毛的,毛在風中沙沙地抖。父親正要伸手去摸,突然驚叫一聲,發現那不是土石,那是一隻野獸。

  野獸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而眯起的眼睛倏然射出兩束光芒,照亮了父親。父親一連打了三個寒戰,寒戰未止,那野獸便忽一聲撲過來,一口咬在了父親的肩膀上。父親一個趔趄倒在積雪中,爬起來就跑,可是他能跑到哪裡去呢?他處在一個漏斗形的雪坑裡,十米見方,到處都是阻擋,抬腳就是絕路。他站住了,回過頭去大吼一聲:「什麼東西咬了我?」吼完了他就不怎麼害怕了,就準備面迎攻擊了。父親就是這樣,他和所有人一樣害怕野獸,但他又從來不是一個膽小怕死的人,一想到大不了死掉,他就顯得遇事不慌,處變不驚了。這一點幾乎和藏獒一樣,父親有時候其實就是一隻藏獒。

  父親攥起拳頭望著前面,又一次看到了裂隙,看到了裂隙中間的黑色——野獸又回去了,回到了裂隙裡,把自己變成了土石的模樣。父親知道那是狼,狼的眼睛正在雪光裡幽藍,一波一波的,如針如箭,變成了最陰毒的威脅,正要穿透他的胸膛。

  父親尋思:狼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和自己一樣,也是掉進來的?掉進來後就出不去了,可見這是一個連狼都跳不出去的地方。人出不去,狼也出不去,這麼一點地方,就等於是在一個窩裡,你不吃掉它,它就要吃掉你,真正是你死我活了。父親這麼想著,心裡並不特別緊張,他覺得一個人對抗一匹狼,吃虧的並不一定是人,重要的是人必須拿出膽量來,讓狼感覺到你根本就不怕它。

  父親隔著棉襖揉了揉被狼牙刺傷的肩膀,朝前跨了一步,威懾似的咳嗽一聲,吐了一口痰。狼抖動了一下身子,警惕地瞪視著父親,眼裡的藍光更幽更毒了。父親想,要是我的眼睛也能發光就好了,最好是紅光,火一樣的,一燒起來狼就不敢過來了。

  狼似乎馬上看透了父親的心思,跳出裂隙走了過來。它是歪著身子橫著走的,走得很慢,磨磨蹭蹭的,好像在試探人的反應。父親大著膽子又朝前跨了一步,想把狼嚇回去,沒想到狼不僅沒有停下,反而擺正身子,沖了過來。父親嚇了一跳,正要後退,就見狼又停下了,停在了離他五六步的地方,這才看到在他和狼之間的雪地上,放著那個木頭匣子,狼是沖向木頭匣子的,匣子裡的糌粑被它聞到了。

  狼一邊警惕地瞄著父親,一邊緊張地啃咬匣子,咬了幾下咬不開,就想叼起來回到裂隙裡去。父親瞪起了眼睛,那是十二個孩子的口糧,是多吉來吧的口糧,我都捨不得吃,怎麼還能讓你吃。他大喊一聲,不假思索地跑過去,抬腳就踢。狼似乎沒想到父親的反應會這麼勇敢這麼快捷,丟下木頭匣子,忽地轉身,一蹦子跳進了裂隙,好像對它來說,木頭匣子裡的糌粑並不是非搶不可的,占住裂隙才是最重要的。

  父親抱起木頭匣子,退到了緊靠坑壁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看狼貼在裂隙中一動不動,便疲倦地坐在了雪地上。一坐下就感到奇冷難忍,開始一陣陣地哆嗦,他放下木頭匣子,刨出一個雪窩子坐了進去,頓時感覺好多了,不再哆嗦了。

  他想靜下來,琢磨出一個爬上雪坑的辦法,被狼咬傷的肩膀卻又如火如燎地疼起來。他解開棉襖扣子,手伸進去摸了摸,摸到一把又黏又濕的東西,知道自己流血了,趕緊從脖子上的那條黃色經幡上撕下來一綹,紮在了傷口上。他心說保佑我,保佑我,天佛地神都來保佑我,狼牙是有毒的,達娃中了紅額斑公狼的牙毒,傷口腫了,發著燒昏迷不醒了,你們千萬不要讓我中毒呀。他用手焐了焐凍僵的嘴,使勁念起了經幡上的咒語:「缽邏嗉嚕娑婆柯,缽邏嗉嚕娑婆柯。」

  和草原上的牧民一樣,父親是個遇事容易往好處想的樂觀主義者,念了幾遍咒語,心就放下了,就覺得自己已是金剛不壞之身,一時半會兒不會受到惡煞、礙神、非時、夭壽的危害了。父親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已經不疼了,一點也不疼了,好像從此再也不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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