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2(26)_楊志軍

二六

　　這時紅額斑公狼嗚哇嗚哇叫起來，仿佛是說：聽我的，你們聽我的。它朝前走了幾步，狠狠地盯了一眼不遠處的溝口高地上威風凜凜的獒王岡日森格，疑惑地用前爪刨弄著積雪：不對啊，兩股狼群都跑掉了，埋伏在這裡的領地狗群怎麼不追？獒王用發自肺腑的咕嚕嚕的叫聲招呼著它的部下，它的部下那些早就埋伏在溝裡的兇悍而霸道的藏獒怎麼一個也不露出溝口？更不好解釋的是，身後追攆而來的領地狗群這麼多，看不出狗員減少的樣子，怎麼可能又會在面前的屋脊寶瓶溝裡冒出一大群藏獒呢？

　　紅額斑公狼再次嗚哇嗚哇地叫了幾聲，大概是說：快啊，領地狗群就要追上來了，你們跟著我，往屋脊寶瓶溝裡跑，溝裡沒有埋伏，我保證，溝裡沒有埋伏，只有獒王一隻藏獒。

　　紅額斑公狼率先跑了過去。命主敵鬼的狼群猶豫著，看到身後追兵已至，便紛紛亂亂地跑起來。跟人群一樣，狼群是由許多個家族組成的，在緊急慌亂之中，在沒有了頭狼，而又不可能絕對信任紅額斑公狼的情況下，每個家族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有的家族朝東去了，有的家族往西跑了，只有三個家族三十多匹大小不等的狼跟在紅額斑公狼的後面，朝著溝口，朝著獒王岡日森格奔跑而來。

　　獒王岡日森格吃了一驚：你們不要命了，這麼一點兵力就想衝破我的防線？它跳下高地，橫擋在了狼群面前，做出隨時都要撲過去的樣子等待著。近了，近了，透過彌揚的雪片，已經可以看清為首那匹狼額頭上的紅斑了。先咬死它，一定要先咬死它，而且必須一口咬死，讓它和敢於沖過來的狼都知道，誰忽視了獒王的存在，誰就要流失鮮血，流失它的性命。

　　奔跑中的紅額斑公狼從獒王岡日森格的姿勢和眼神裡看到了死神的咆哮，知道再跑前一步就是肝腦塗地，本能地也是智慧地戛然止步。它身後的三十多匹狼也都停了下來，驚恐地望著岡日森格，又不時地朝後看看。

　　後面，追攆而來的領地狗群突然分開了，它們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揮下，一部分由它自己率領，朝東去追攆黑耳朵頭狼的狼群，一部分由大力王徒欽甲保率領，朝西去追攆斷尾頭狼的狼群。照江秋幫窮的意思，只有把狼群逼上雪線，逼到摞上山頂的冰石雪岩上去，才會真正激怒隱藏在石洞岩穴裡的雪豹，引得它們瘋狂出擊。更重要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還記得岡日森格的話——如果我不能一個人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我就不做獒王了。江秋幫窮以為作為獒王，岡日森格是惟一的，誰也不能代替，所以它不能帶著領地狗群繼續追攆跑向溝口的狼，追急了狼就會瘋跑，三十多匹狼要是不顧死活地往溝裡亂撞，岡日森格說不定就來不及一一堵擋了。

　　岡日森格看到狼停了下來，又看到領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揮下，兵分兩路去追攆跑向溝口兩側的狼群，不禁微微一笑。它知道江秋幫窮是為了它好，讓它實現自己的諾言——一個人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也知道只要它岡日森格願意，它永遠都會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但它更知道領地狗群中寬厚謙讓的可貴，大灰獒江秋幫窮是寬厚謙讓的，難道它獒王岡日森格就不應該是寬厚謙讓的？

　　紅額斑公狼看到後面已經沒有了追兵，膽氣頓時大了一倍，後退著進入身後的狼群，用鼻子碰碰這個又碰碰那個，仿佛是說：一起上，咱們一起上，一起咬死它，咬死這只獒王。三十多匹大小不等的狼中有十二匹壯狼，體大身長，兇狠生猛，在草原上也算是風騷卓異的壯士，如果不是跟藏獒比，那也是威武不凡的一代天驕。儘管它們還不習慣聽從紅額斑公狼的話，但也不會堅決反對，共同的仇恨和共同的求生欲望促使它們認同地點著頭：對，一起上，只有一起上，才能咬死這隻身為獒王的藏獒。

　　十二匹壯狼跟著紅額斑公狼慢騰騰走向了獒王岡日森格，在離對方一撲之遙的地方嘩地散開了，散成了一個半圓的包圍圈。

　　岡日森格臥低了身子，用鋼錐一樣的眼光一匹一匹地盯著狼，仿佛從鏡子一樣明亮的狼眼裡看到了鮮血淋淋的孩子的屍體，一共十個，十個孩子都死了，都是斷裂的脖子，都是滿身的血窟窿。它們咬死牛羊馬匹倒也罷了，為什麼還要咬死人呢？作為獒王它饒不了它們，所有的藏獒都饒不了它們，咬死它們，咬死它們，只要它們不是一起朝它撲來，它就能首先咬死領頭的狼，再一匹一匹咬死別的狼。

　　獒王岡日森格不希望對手一起撲來，但對手琢磨的恰恰是一起撲過去。也就是說，一旦撲撞發生，就在岡日森格一口咬住一匹狼的同時，另外十二匹壯狼的所有虎牙，也會齊頭並進地紮在獒王身體的各個部位，那是密集的利刀，是切割皮肉的最好武器，獒王就是當場不死，也會因為滿身的皮開肉綻和失血過多而疼死、氣死、暈死。

　　岡日森格似乎意識到了危險的程度，朝著顯然是領頭的紅額斑公狼警告似的吼了一聲：你小子注意了，就是我自己死掉，我也要首先咬死你。

　　顯然獒王的警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紅額斑公狼撮了撮鼻子，齜了齜牙，身子朝後一傾，招呼自己的同伴：上啊，上啊，我們一起上啊。

　　22

　　小母獒卓嘎走了，走的時候它沒有聲張。它並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告別，藏獒與藏獒之間，藏獒與人之間，離開的時候，總是要打一聲招呼的，用聲音，或者動作，或者眼神，但這次它沒有，因為它是被丹增活佛突然點著的大火嚇跑的，嚇跑的時候它把驚叫憋回到了肚子裡。它知道那是很丟臉的，一隻優秀藏獒的基本素質之一就是沉穩冷靜，就是無論面對什麼危險都不該發出驚怕恐懼的尖叫，不管它是大藏獒還是小藏獒。

　　小卓嘎悄悄跑離明王殿后，就沒有再回去，它感覺自己又有力氣了，有了力氣就得到處跑一跑，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它一直沒有忘記父親，那個叫做漢紮西的人，幾個小時前給它說起過它的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說起過寄宿學校那個大個頭的多吉來吧。它意識到父親的思念也正是它自己的思念，它不可能抑制住自己的思念，一直待在碉房山下的野驢河邊哪兒也不去。更何況它是一隻以幫助人為天職的藏獒，它不去找它們，誰去找它們？先找到阿媽大黑獒那日和阿爸岡日森格，再找到多吉來吧，告訴它們：漢紮西想你們了。

　　其實它這個時候已經餓得連石頭都想啃了，它多麼希望待在人的身邊，讓人喂它一點吃的。但它又知道人也處在凍餓當中，它不可以奢求什麼。它覺得找到阿媽阿爸就好了，阿媽阿爸一看它的表情就知道它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它們一定會想辦法搞到吃的，搞不到就會把自己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對它們來說，就是自己餓死，也得喂飽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

　　就這樣，小母獒卓嘎強忍著冷凍和饑餓，帶著每只藏獒都會有的被人信任、為人做事的美好感覺，走向了雪野深處。以它的閱歷和小小年紀，它決不會想到，兇險的雪野、猙獰的深處，到處都是虎口，死神的眼睛正瞪著它，在所有的路段，所有的雪丘之巔，設下了擄奪性命的埋伏。而它的尋找，與其說是尋找親人，不如說是尋找死亡。它走著，聞著，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踏上了一條它自認為走下去就能見到阿媽阿爸的路，很快走遠了，遠得連碉房山上明王殿的火焰也看不見它了。

　　能夠看見它的是另外一些亮色，是虛空裡飄然而來的陰森森的藍光，藍光一閃一閃的，靠近著它，突然熄滅了，什麼也沒有了。

　　黯夜的天空，隱藏了落雪，大地在一塵不染的白色中無極地荒茫著，那些曠世的寂寥，以無聲的恐怖，塞滿了無所不在的空間。惟一的動靜應該來源於狼，但是現在，狼們屏住了呼吸，閉上了眼睛，利用嗅覺摸索著走來，不讓小母獒卓嘎看見和聽見。它們躡手躡腳，移動著，移動著，九匹荒原狼從兩個方向，朝著一隻束手待斃的小天敵，鬼鬼祟祟移動著。它們聰明地佔據了下風，讓處在上風的小卓嘎聞不到刺鼻的狼臊，而它們卻可以聞到小卓嘎的氣息並準確地判斷出它的距離：一百米了，七十米了，五十米了，它們匍匐行進，只剩下十五米了。白爪子的頭狼停了下來，所有的狼都停了下來。而迎面走來的小母獒卓嘎沒有停下，它還在走，懵懵懂懂地徑直走向了白爪子頭狼。

　　嘩的一下，亮了，雪原之上，一溜兒燈光，都是藍幽幽的燈光，所有的狼眼刹那間睜開了。小母獒卓嘎倏然停止了腳步，愣了，連脖子上的鬣毛都愣怔得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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