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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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都點了點頭。父親說:「那不行,那你們就先殺了我吧。」 李尼瑪黑著臉說:「你要知道,一旦飲血王黨項羅刹回到送鬼人達赤手裡,岡日森格就不會安寧,西結古的領地狗也不會安寧,復仇的怒火又會燒起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很可能又要逃來逃去,我們進一步杜絕部落爭鬥、平息草原矛盾、化解仇恨、消除歷史遺留問題的工作就不好開展了。」 父親說:「這些都是大道理,我不聽。丹增活佛,你是我尊敬的佛爺,你怎麼也同意殺了這只藏獒啊?」 齊美管家說:「它不是藏獒,它是飲血王,是羅刹,是鬼,是送鬼人達赤的毒劍,是魔鬼的寄魂物。送鬼人達赤會把它帶走的,帶走就完了,就不知還要害死多少狗,多少人了。」 父親問道:「丹增活佛,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丹增活佛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父親又說:「我不會讓送鬼人達赤帶走的,我會好好看著它。」 李尼瑪說:「你看不住,它咬死的首先是你。」 父親喊起來:「絕對不會。」 父親的喊聲牽動了飲血王黨項羅刹,它慢騰騰走了過來,盯著李尼瑪,陰惡的眼睛就像金子一樣閃耀著。李尼瑪不禁打了個寒顫,後退了幾步。氣氛頓時有些緊張。父親趕緊走過去攔住了它。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以及齊美管家默默地盯視著飲血王黨項羅刹,好像要從這種盯視中堅定他們殺了它的決心。突然丹增活佛轉身走了,他一句話沒說就走了,好像他來這裡並沒有打算一定要說服父親。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也跟著走了。李尼瑪晚走了一步,告訴父親:「我們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的,而是來通知你的,一旦有部落騎手來這裡準備用槍打死它,或者領地狗群來這裡準備咬死它,你可千萬不要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父親沒有吭聲,心裡說:「誰是親者?誰是仇者?不是說團結光榮,糾紛恥辱嗎?怎麼還分這個?」 他們一走,父親的擔憂就像沉悶的黃昏一樣來到了心裡,越來越暗,越來越重了。他早早地把他的學生趕進了帳房,讓他們趕快睡覺,自己搬著鋪蓋來到了飲血王黨項羅刹身邊。他決定從這天晚上開始,和飲血王黨項羅刹睡在一起,一來他要看住它,不能讓送鬼人達赤把它帶走;二來他要向李尼瑪證明它不會咬死他,即使他死屍一樣躺在它身邊它也不可能把牙刀對準他的脖子。他把羊皮褥子一鋪,把羊皮大衣一蓋就躺下了。 飲血王黨項羅刹先是很奇怪,接著就很生氣:從來沒有人敢於睡在它身邊,這個人居然無所顧忌地睡下了,如果不是對它的蔑視,那就一定是對它的誤解。他肯定誤解了它的意思,它從來沒想過要如此這般地跟他親近,它想的最多的是什麼時候撲咬他,什麼時候擺脫他。擺脫也許是離開,也許是讓這個人在它眼中永遠消失,那就是吃掉他。它的全部耐心似乎就是為了等待一個最最適合吃掉他的機會,這個機會莫非已經來到了眼前? 它看到天黑了,這個人睡了,而且閉上了眼睛。它緊張不安地圍繞著他轉來轉去,好像在尋找下口的地方。笨蛋,下口的地方還需要尋找嗎?喉嚨就在眼前,就在月光底下放肆地挑逗著它嗜血的欲望,它於嗎要轉來轉去,猶豫不決?它停下了,不轉了,把鼻子湊了過去,聞了聞,突然張開了嘴,牙刀飛進而出。 父親靜靜地躺著,他其實根本就沒有睡著,而且知道飲血王黨項羅刹的眼睛已經盯上他那不堪一擊的喉嚨,知道它的鼻子湊了過來,大嘴已經張開,牙刀正在飛出。但是他仍然靜靜地躺著,連眼皮也沒有眨動一下。這就是父親的素質,他知道如果這個時候他突然翻身躲開,或者稍有反抗的舉動,那就完了,它會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嚨。他讓它有時間思索,讓它張開血盆大口的速度慢了一點,飛出牙刀的速度也慢了一點,這兩個「慢」換來了一個快,那就是讓它飛快地跳了起來。 父親成功了,父親感化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成功,在它的這一跳中顯得輝煌而不朽。愛與人性的力量,穿透了生命的迷霧,在適者生存的定律面前,架起了德行與道義的標杆。張開的大嘴朝向了月亮,飛出的牙刀舉向了月亮。月亮下面站著一個偷偷摸摸走來的人,這個人想把飲血王黨項羅刹悄悄帶走。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只由他一手打造的仇恨的利器會撲向自己,會把牙刀直接插入他的脖子兩側,速度之快,在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撲咬史上從來沒有過。偷偷摸摸走來的人都沒有來得及慘叫一聲就倒了下去,就被飲血王黨項羅刹咬斷了生命的氣息。 父親吃驚地坐了起來,看到眼前的情形後,禁不住異常驚歎和抒情地「啊」了一聲。父親後來說,那是所有詩人加起來才能發出的驚歎和抒情,寫在紙上,就是:啊,藏獒。 飲血王黨項羅刹繼續撕咬著,直到把那人的脖子咬斷。它這時一定想起了過去那些非人的折磨,而這些折磨一瞬問變成了一個恐懼的形象,那就是送鬼人達赤。儘管送鬼人達赤的存在就像黨項大雪山一樣沉重而實在,但飲血王黨項羅刹還是做出了反叛的選擇。因為愛與友善的力量已經慢慢地堅實起來,讓它開始在選擇中仇恨,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毫無選擇地仇恨一切。 父親站起來,呆呆地立著,抬頭看了看前面,突然激動地大喊一聲:「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從遠方跑來。它們是聞到某種異樣的氣息後趕來保護父親的。但是它們來晚了,父親已經不需要保護了。那個在它們看來一定會跟著舊主人送鬼人達赤加害父親的飲血王黨項羅刹,已經走向了它的名字的反面,它不是飲血王,不是,不是黨項羅刹,不是。它就是一隻正常的藏獒,懂得恨,也懂得愛,懂得戰鬥,也懂得感恩。 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連夜把丹增活佛、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以及李尼瑪叫到了父親的學校。當他們看到被飲血王黨項羅刹咬死的送鬼人達赤的屍體後,吃驚得就像看到了狗變成人的奇跡。除了丹增活佛,他好像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用他少有的燦爛的笑容望著父親,大膽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飲血王黨項羅刹的頭。飲血王黨項羅刹沒有拒絕,或者說它顧不上拒絕,它警惕地望著面前以岡日森格為首的一大群領地狗,做出了撲咬的樣子,又做出了咆哮的樣子。但是它最終既沒有撲咬,也沒有咆哮,而是尋找主心骨似的靠在了父親的腿上。父親蹲下來,抱住了飲血王黨項羅刹的頭,對岡日森格說:「你過來啊,過來舔舔它,它是你的新夥伴。」 岡日森格觀察著飲血王黨項羅刹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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