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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李尼瑪哼了一聲說:「不要胡說八道。你說岡日森格前世是你的阿爸還差不多,說飲血王黨項羅刹是你的阿爸,那你就要承擔責任了。它是全草原都仇恨的一隻藏獒,沒有人不希望它死。你現在這麼護著它,不是要得罪草原上的頭人和牧民嗎?」

  父親說:「我就不信草原人都希望它死。至少藏醫尕宇陀和索朗旺堆頭人不希望它死。索朗旺堆頭人派人送來了那麼多牛下水的肉糜,難道他不知道吃了肉糜飲血王黨項羅刹就會重新強壯起來?」

  父親不理西工委代理主任李尼瑪的茬,一如既往地給飲血王黨項羅刹捋毛,換藥,喂炒麵糊糊和牛下水的肉糜,不時地拍拍它的這兒,摸摸它的那兒,儘量增加和它呆在一起的時間。飲血王黨項羅刹雖然還是不習慣,但是它儘量容忍著,好幾次差一點張嘴咬傷父親,又很不情願地把齜出來的利牙收回去了。它覺得有一種法則正在身體內悄悄出現,那就是它不能見人就咬,世界上除了送鬼人達赤,似乎又有了一個不能以牙刀相向的人。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難道他的出現就是為了給它捋毛,換藥,餵食?難道他絲毫不存在別的目的?它深深地疑惑著,也常常回憶起以前的生活,黑屋、深坑、冰窖、絕望的蹦跳、不要命的撞牆、饑餓的半死狀態、瘋狂的撲咬。它對世界、物種、生命的仇恨就被那些發生在殘酷日子裡的殘酷事件一次次地強化著,最終變成了它的生命需要,它的一切。

  它從來不知道藏獒的感情和人的感情應該是一樣的,有恨也有愛。不,愛是什麼它不知道,如果非要它從自己的感情裡找到一點愛,那就是咬死對方以後喝對方的血。它的感情的蹺蹺板從來不是愛在一頭,恨在一頭,而是瘋狂在一頭,殘暴在一頭,天仇在一頭,地恨在一頭,無論哪一頭蹺起來,它唯一的舉動就是撲過去,撲過去,咬死它,咬死它。可是現在,另一種情況出現了,另一個人出現了。這個人是送鬼人達赤用棍棒和饑寒交迫的折磨告訴它必須一口咬死的人,但是它沒有咬死他,因為這個人用捋毛,換藥,餵食,撫摩,說話等等不可思議的舉動告訴它,藏獒的生活並不一定是你死我活、腥風血雨的生活,仇恨不是一切,完全不是。送鬼人達赤鑄造在它心裡的鐵定的仇恨法則,正在被一種它想不出的軟綿綿的東西悄悄溶化著。它莫名其妙,無法接受,卻又不能不接受。

  它非常痛苦,似乎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正在強迫它接受一些完全不合習慣不合常規不合邏輯的東西,這些東西讓它痛苦得就像失去了心靈的主宰。為什麼會這樣?它想不明白。一個失去了主宰的藏獒,永遠想不明白心願有時候並不一定是心願,仇恨有時候並不一定是仇恨,撕咬有時候並不一定是撕咬。但一切它想不明白的,這個人似乎都明白。他明白飲血王黨項羅刹不僅是狐疑的、憤怒的、仇恨的,更是恐懼的。仇恨的根源是恐懼,是由送鬼人達赤深埋在骨血中意識裡的滔滔恐懼。而他要帶給它的,卻是絕對的安全和體貼,是它體驗過的所有恐懼的唯一反面。

  選擇就在這個時候山峰一樣崛起在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意識裡:是送鬼人達赤,還是父親?它痛苦地思考著,一會兒傾向前者,一會兒傾向後者,最後還是恐懼占了上風。它恐懼地覺得如果它一如既往地遵從送鬼人達赤的意志安排自己的生活,也許就不會有太多的恐懼。因為送鬼人達赤的存在就是無處不在的大雪山的存在,峰巒聳峙,巍峨綿綿,而父親的存在像風像霧又像雨,總是輕飄飄的不知道應該落實到哪裡。輕飄飄的父親無微不至地關懷著一隻不打算接納他只打算繼續仇恨他的藏獒,他顯得懵懂無知,就像一個傻子。後來父親說:其實我不傻。我就是一個狗心理學家,知道它現在怎麼想,以後會怎麼想。沒有一成不變的想法,更沒有化解不開的仇恨,人和藏獒都一樣。

  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大黑獒那日光顧這裡了。它的身體已經完全復原,無論是斷了的肋骨,還是爛了的胸脯和嘴臉,都跟從前沒什麼兩樣了。父親一見岡日森格就很緊張,橫擋在飲血王黨項羅刹面前說:「快去看看你原來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吧,別過來,千萬別過來。」

  飲血王黨項羅刹則憤恨地咆哮著——它已經可以像原來那樣咆哮了:這個差一點要了我的命的獅頭公獒,我一定要吃了它,吃了它。出乎意料的是,岡日森格見到飲血王黨項羅刹後顯得異常平靜,一點點仇恨的樣子也沒有,坦坦蕩蕩地坐到對方面前,任憑對方又叫又罵,它只取友善的眼神望過去。大黑獒那日則警惕地望著飲血王黨項羅刹,一副你只要撲過來我就撲過去的樣子。父親說:「好樣的岡日森格,你是來配合我的嗎?你真是比人聰明,至少比李尼瑪聰明十倍。」

  這時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跑了過來,學校的許多孩子都跑了過來。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就去和他們玩。岡日森格站起來,挨個在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臉上舔了一遍,然後舔到了別的孩子臉上,舔到了光脊樑的巴俄秋珠臉上。巴俄秋珠咯咯地笑著,突然又使勁推開了。他還不習慣這樣的親熱,他的意識跟飲血王黨項羅刹有點雷同,忽上忽下的,就在岡日森格舔他的一瞬間,一會兒想到它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一會兒想到它來自仇家草原上阿媽。他生怕岡日森格再跟他親熱,轉身就跑,跑到了離飲血王黨項羅刹很近的地方。飲血王黨項羅刹咆哮了一聲,嚇得他趕緊再跑,跑到了大黑獒那日身邊。大黑獒那日瞪著飲血王黨項羅刹,用頭在巴俄秋珠腿上蹭了蹭,像是說:有我呢,別怕。

  但是大黑獒那日馬上就要走了,因為岡日森格要走了。岡日森格知道自己現在是獒王,獒王的責任是重大的,大部分時間應該和領地狗群呆在一起。父親和孩子們戀戀不捨地送它們離去,互相一再地抱著,親著,讓飲血王黨項羅刹看傻了眼,迷惑得暫時忘記了仇恨:原來人與狗的關係還有這樣的,我怎麼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它沒有咆哮,第一次望著兩隻同類遠去而沒有咆哮。

  其實有一個更大的變化連飲血王黨項羅刹自己也沒有發現,那就是它沒有對著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撲咬。它是可以強掙著撲咬的,儘管速度和力量遠遠不及先前,但它的現狀絕不是它自己和父親理解的那樣:只能站起來踱踱步子,只能原地咆哮。可以撲咬而沒有撲咬,完全是無意識的從獸行到狗性的飛躍,是什麼法則起了作用,讓它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完成了如此重要的一步?父親後來說,畢竟飲血王黨項羅刹是藏獒是狗,是狗就得按照狗的規律做狗,而不是按照野獸的規律做狗。

  第二天岡日森格又來了,是獨自來的。它是來告訴父親:可能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你要做些防備。它朝著遠方叫了幾聲,又朝著飲血王黨項羅刹叫了幾聲,然後就匆匆而去。父親知道它是來說事兒的,但沒搞明白它要說什麼事兒,愣怔了片刻就去給飲血王黨項羅刹餵食了。

  這天父親熬了牛骨湯,湯裡加進去了幾塊肉,他覺得這樣的食物比炒麵糊糊和牛下水的肉糜更能使它儘快強壯起來。飲血王黨項羅刹狼吞虎嚥地吃著。父親看到肉塊大了點,怕它受傷的喉嚨咽不下去,伸手從食盆裡拿起一塊肉,想給它撕碎,沒想到它張嘴就咬,毫不猶豫地把肉奪了回去。這是由送鬼人達赤培養起來的野獸的習性,進食的時候絕不允許有任何干擾,任何干擾尤其是伸到它嘴邊的手,在它看來都是來跟它搶食的。

  父親的手背——這只被它咬傷過的手再次被它的利牙劃破了,血頓時漫漶而下,流進了牛骨湯。但是父親並沒有放棄,父親的最大優點就是認准了的事情絕不輕易放棄。他毫不妥協地再次伸出了手,拿起了那塊被它奪回食盆的肉。它的反應還是張嘴就咬,但是沒咬上,父親並沒有躲閃,但它就是沒咬上。是它的撕咬能力不靈了,還是它有意沒咬上?父親考慮著這個問題,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把肉一點一點地撕下來,一點一點地喂它。它毫不客氣地吃著肉,吃到最後,奇跡突然發生了:它伸出了舌頭,舔了一下父親的傷口。父親以為它是貪饞那上面的血,就說:「沒多少血你就別舔了。」

  但是它還在舔,舔幹了所有的血跡它還在舔。父親恍然明白了:它是在幫他療傷,是在懺悔。他激動地抱住它的頭說:「這就對了,你得學會感動,也得學會讓別人感動。你要學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丹增活佛、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以及李尼瑪來了。這是四個居住在西結古的重要人物,他們的到來讓父親明白了來去匆匆的岡日森格想要告訴他什麼。李尼瑪神情緊張地說:「送鬼人達赤來了,有人看見他出現在西結古。」

  父親說:「他來就來唄,你們緊張什麼?」

  李尼瑪說:「我們擔心的是飲血王黨項羅刹,它可不能再次落到送鬼人達赤手裡。我跟丹增活佛、索朗頭人商量了一下,準備把飲血王黨項羅刹處理掉,絕了這條禍根。」

  父親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用藏話問道:「你們是不是想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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