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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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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人和狗都到遠方去了,就把它一個丟下了。遠方到底有什麼?他們為什麼要丟下我?它嗚嗚嗚地哭起來,淚眼模糊了,什麼也看不見了,也忘了自己是站在鍋灶上的,屁股朝後一坐,撲通一聲滾了下來。它在地上滾了好幾滾,哼哼唧唧就像撒嬌一樣,突然覺得一股強烈的異味撲鼻而來,身子一挺碰到一隻毛烘烘的爪子上。它趕緊爬起來,甩掉眼淚一看,發現面前站著三隻像狗但絕對不是狗的東西。它愣了,接著就驚叫一聲,渾身的白毛頓時豎了起來。 狼?小白狗嘎嘎知道這是狼。雖然迄今為止它是第一次見到狼,但祖祖輩輩遺傳的記憶讓它一降生就知道狼是什麼味兒的。它稚氣地叫起來,四肢拼命朝後繃著,做出要撲過去的樣子。它是藏獒的後代,儘管它很小,小得不夠三匹狼吃一頓的,心裡也很害怕,害怕得尾巴都僵硬了,但它卻不知道什麼叫逃跑和乞求,因為在它幼稚的骨子裡沒有對狼示弱的基因,狼來了的意義對它來說就是誘發它的撲咬和殺性。 三匹狼望著它,覺得它這個樣子十分可笑,就流著口水用了一點時間和耐心來欣賞它的可笑。但就是這一點時間,突然讓站在後面的一匹母狼改變了主意。它看到自己的丈夫用一隻爪子猛地摁住小狗,就要一口咬下去,便迅速一跳,用肩膀頂開了丈夫。母狼張嘴把小白狗嘎嘎叼了起來,就像叼住自己的孩子那樣用力用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傷著小白狗的皮肉,也不至於使它掉下來。母狼朝前跑去。它的丈夫和另外一匹公狼追上去想從它嘴裡把食物搶過來,卻被它用從胸腔裡發出的低低的吼聲阻止在了一米之外。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母狼堅定地拒絕兩匹公狼的靠近。它警惕地看著它們,選擇最便捷的道路,朝著昂拉雪山小跑而去。 草原連接著昂拉雪山的灌木林,光脊樑的巴俄秋珠跳了出來,望著叼在狼嘴上的小白狗,吃驚地叫了一聲:「雪狼。」 三匹雪狼陡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雪狼是荒原狼的一種,它們因為毛厚怕熱居住在寒冷的雪線之上。和雪線上的許多動物比如雪兔、雪鼠、雪狐一樣,它們也長著一身能夠把自己混同於冰天雪地的雪白的絨毛。毛色加上隱蔽的行蹤,使它們顯得非常詭秘,雪線上的霸王藏馬熊和雪豹很少能傷害到它們。雪狼以狡猾和陰險著稱草原,牧人們要是形容一個人不老實,就說你奸得就像一匹雪狼。 雪狼是很少通過搏殺獲取食物的一種狼,它們總是挑選最沒有危險最容易混飽肚子的時候出現在草原上。比如現在,當牧人剛剛搬家,草地上殘留著許多人居痕跡的時候,它們甚至比烏鴉更及時地來到了這裡,想看看有沒有遺棄的腐肉、骨頭或者一塊皮子、半截皮繩。讓它們喜出望外的是,一隻懵懂無知的小白狗出現在了它們面前。這是一小堆活生生的鮮嫩無比的食物,招惹得它們口水直流。但是母雪狼卻把口水咽了回去,出於一種暫時誰也不知道的原因,它由一個獵食者迅速變成了食物的保護者。 昂拉雪山面對草原的第一個積雪的衝擊扇很快出現了。母雪狼加快速度和兩匹公雪狼拉開了距離,然後停下來,用一隻前爪踩住小白狗,呼哧呼哧喘著氣。小白狗汪汪汪地反抗著,好幾次都咬住了母雪狼的爪子。母雪狼用帶刺的舌頭狠狠舔了它一下,舔得小白狗有點發暈,眼睛裡頓時滲出了酸澀的淚水。這時兩匹公雪狼已經追了上來,母雪狼叼起小白狗就跑,一直跑過開闊的衝擊扇,跑進了昂拉雪山冰白的山谷。 一座雪丘後面,帶領幾個同伴埋伏已久的獒王虎頭雪獒悄悄地探出頭來,用一種霧濛濛的眼光望著三匹雪狼。它身邊的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就要跳起來沖過去。獒王用嚴厲的眼神和前爪刨雪的動作制止著它們,繼續用霧濛濛的眼光望著三匹越來越近的雪狼。它看到一匹母雪狼跑在前面,兩匹公雪狼跑在後面,母雪狼的嘴裡叼著一隻小白狗,便用只有獒王才會有的寬厚的鼻子使勁聞了聞,聞出小白狗身上散發著藏獒的氣息,並且這氣息跟白獅子嘎保森格的氣息是一模一樣的。獒王虎頭雪獒意識到它就是尼瑪爺爺家的小狗,它的母親是一隻瘸腿藏獒,父親就是白獅子嘎保森格。 白獅子嘎保森格?一想起這個名字,獒王虎頭雪獒的心尖就倏然一抖。嘎保森格真是了不起啊,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好,怎麼還能指望它保護牧人家的羊群和牛群呢?獒王沒有出擊,從來就是見狼就沖的獒王虎頭雪獒這一次沒有出擊。它眼看著三匹雪狼叼著一隻小白狗從自己眼皮底下快速走過而沒有履行一隻藏獒的職責。藏獒的職責在心靈深處那個聲音的告誡下悄然隱退了,那個聲音是此刻它諦聽到的唯一的聲音:在整個西結古草原只有白獅子嘎保森格敢於挑戰你的權力,蔑視你的存在,你是決定要懲罰它的,懲罰的日子不是已經來到了嗎?用自己的利牙打擊它和用失去孩子的痛苦打擊它其實是一樣的,前者體現的是你的勇氣,後者體現的是你的智慧,無論勇氣還是智慧,都是獒王必不可少的武器。 就在獒王這麼想著的時候,三匹雪狼已經不見了,漫漫起伏的冰山雪嶺消隱了它們矯健的身影。獒王虎頭雪獒惡狠狠地叫了一聲,意思是說:算你們命大,遲早我要吃了你們。夥伴們望著獒王,有的理解,有的不理解,但不管是理解的還是不理解的,都表示了絕對的服從。 獒王虎頭雪獒猛然跳上雪丘,眺望著白茫茫的山影,堅定地朝前走去。它用這個舉動告訴它的夥伴:找下去,找下去,繼續找下去,找不到目標,我們決不出山。 已經有十多天了,它們轉悠在昂拉山群裡,尋找可惡的來犯者。岡日森格在哪裡?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在哪裡?開始是有信息的,空氣中有岡日森格的氣味,雪地上有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氣味。聰明的獒王知道,雪地上沒有岡日森格的氣味是因為人把它背進了昂拉雪山,還知道人和狗是在一起的,只要聞著空氣找到岡日森格,就能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只要聞著積雪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能找到岡日森格。但是後來,風把岡日森格的氣味吹散了,又卷起雪粉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氣味覆蓋了。當什麼也聞不到了的時候,它們就開始四處轉悠,一個山谷一個山谷地尋找。它們沒有找到執意要找的,倒是一連兩天碰到了兩頭藏馬熊。它們把藏馬熊當作晚飯吃掉了;後來又兩次碰到了三隻雪豹,它們又把雪豹當作午飯吃掉了;還有一次它們圍攻致死了一頭雄健的野犛牛,野犛牛轟然倒下的時候,震得近旁的雪山發生了雪崩,它們撒腿就跑,轉眼之間,野犛牛就被崩下來的冰石雪塊掩埋了。吃不上野犛牛肉就去吃雪狼肉,雪狼肉是濃膻濃膻的。獒王虎頭雪獒和它的夥伴最喜歡吃的就是這種膻膻的雪狼肉。 但是今天,它們放過了最不該放過的三匹雪狼。 它們忍著饑餓,走向一座它們從未到過的高大雪峰,用它們銳利的眼睛、聰靈的耳朵和敏感的鼻子,繼續在冰天雪地裡尋找西結古藏獒的仇敵岡日森格和西結古人的仇家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同時也尋找可以果腹的野獸。它們喜歡吃食肉動物,越是兇猛的野獸就越會成為它們奔逐獵食的對象。它們從來不吃那些柔弱溫順的動物,不吃羊,盤羊、岩羊、藏羚羊都不吃,也不吃野驢和野駱駝,更不吃麋鹿、白唇鹿、梅花鹿、馬麝和四不像。 有時候餓極了累極了,它們也會拿唾手可得的旱獺和野兔充饑,但是不經常,也不會一頓吃飽。它們總是把自己餓著,用尋找食物時超量的運動來加強腸胃的蠕動,用腸胃的蠕動來製造難以忍受的饑餓感,用難以忍受的饑餓感來催動它們挑戰野獸的勇氣和習慣。大概正是這種喜食猛獸血肉的習慣,才使它們成了草原上能夠吃掉所有野獸的野獸。換一種說法:所有的野獸總是挑選那些比自己弱小好欺的動物當作捕食對象,唯獨藏獒總喜歡吃掉比自己更兇殘更毒辣的殺手、比自己更強大更瘋狂的嗜血者,於是它們就成了草原上所向無敵的第一殺手、第一嗜血者。 這一天,獒王虎頭雪獒和它的夥伴仍然沒有找到岡日森格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它們找到了一對猞猁,自然是抓住了,咬死了,吃掉了;又碰到了一隻雪狐,自然又是抓住了,咬死了,吃掉了。夜晚來臨的時候,它們還在找,和人相比,它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氣餒和沮喪;也沒有過於明確的時間概念——已經找了多長時間?還要尋找多長時間?這些問題統統不存在,只要沒找到,就要找下去,哪一天找到,哪一天算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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