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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十四章

  尼瑪爺爺家要遷徙了,是頭人索朗旺堆讓他們這樣做的。索朗旺堆說:「今年春天雨水多,夏天的草長得好,雪線下的地面都綠了。你們應該到遠遠的山上去放牧,讓野驢河兩岸草原上的草長得高高的,留給冬天,也留給明年,明年的草就沒有今年好了。丹增活佛說過,草原是一年一盛的,自然也是一年一敗的。」

  梅朵拉姆當然不能跟著他們走,她得住到別的牧人家裡去了。真是戀戀不捨,她向尼瑪爺爺道別,向班覺和拉珍兩口子道別,又抱著七歲的諾布,把他的臉蛋親了個通紅。然後就是向藏獒們道別了。小狗們不諳世事,依然頑皮地活蹦亂跳著,一點也不受長輩情緒的影響。它們的長輩三隻大牧狗和兩隻看家狗可都知道遷徙是怎麼回事兒,遷徙就是分別,跟熟悉的草原和野驢河分別,跟一些捨不得離開的人和狗分別。而在這個早晨,最主要的分別對象顯然就是腳邊放著行李的漢姑娘梅朵拉姆了。

  五隻大藏獒憂傷地望著梅朵拉姆,滯重而緩慢地搖著尾巴。梅朵拉姆給這個捋捋毛,給那個拍拍土,用自己美麗的眼睛告訴它們:這是最後一次了,至少在整個夏天和秋天,我不可能再給你們捋毛拍土了。她當然對白獅子嘎保森格格外動情,捋著它的毛,從脖子一直捋到尾巴,突然就傷心地哭了,眼淚嘩嘩的。嘎保森格安靜地依偎在她懷裡,舔著她的手和腿,眼睛裡也是濕濕的。

  最後是向三隻小狗道別。她說:「嘎嘎、格桑、普姆,過來呀。讓我最後抱你們一次,等你們下次回來的時候,我就抱不動你們了,你們就是大狗了。到那個時候你們還認識我嗎?」

  格桑和普姆過去了,小白狗嘎嘎不過去,它的瘸腿阿媽和它的阿爸白獅子嘎保森格就用鼻子輪番把它拱了過來。梅朵拉姆蹲在地上把三隻小狗抱在懷裡,輪換著讓它們咬自己的手。它們假裝使勁咬著,但和以往一樣沒有咬疼她。

  馱著帳房的犛牛已經出發,在前面帶路的班覺早就騎馬離開,羊群和牛群開始上路,忠於職守的三隻大牧狗白獅子嘎保森格、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向她最後搖了一下尾巴,毅然轉身,跟著畜群走了。梅朵拉姆知道,該是鬆手讓三隻小狗離開的時候了。但是她猶豫著,怎麼也不忍心鬆手,她覺得一鬆手就什麼也沒有了,人情和狗情都沒有了。

  這時站在她面前的尼瑪爺爺說了一句什麼。接著拉珍也說了一句同樣的話。他們的話漢姑娘梅朵拉姆沒有聽懂。拉珍對站在自己身邊的瘸腿阿媽和那只名叫斯毛的看家狗揮揮手說:「快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跟不上了。」

  等它們一走,拉珍就從梅朵拉姆懷裡抱起一隻小黑狗交給了尼瑪爺爺,又抱起另一隻小黑狗自己摟著,然後說:「再見了姑娘。」

  這句話梅朵拉姆聽懂了。她站起來要把自己懷裡的小白狗嘎嘎還給拉珍,卻見拉珍擺擺手,從自己身上扯下一塊做手巾的熟羊皮蒙在了嘎嘎頭上,梅朵拉姆這才明白尼瑪爺爺和拉珍的意思:你這麼喜歡我們家的狗,你就留下一隻吧。她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受這禮物。尼瑪爺爺笑了笑,走了。拉珍也笑了笑,走了。等她回過神來,激動地說了一聲「謝謝」,又說了一聲「可是我不能要」,但他們已經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為什麼不能要呢?拒絕人家的禮物是不禮貌的,況且這禮物是這麼可愛這麼寶貝。這時候梅朵拉姆完全沒有想到小白狗嘎嘎在突然失去了哥哥妹妹和阿媽阿爸後會怎麼樣。被羊皮手巾蒙住了頭的小白狗嘎嘎也沒有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還在黑暗中在她溫暖的懷抱裡又拱又舔又抓又咬。

  眼鏡李尼瑪來了,他是來幫梅朵拉姆搬家的。梅朵拉姆的新家就是尼瑪爺爺的鄰居工布家的帳房。工布一家本來也要按照頭人索朗旺堆的吩咐到遠遠的山上去放牧,但是他們家的一隻最兇猛的牧羊藏獒前天被五隻雪豹咬死吃掉了,還有一隻牧羊藏獒被雪豹抓破了肚子,眼看就要咽氣。遠遠的山上有多多的猛獸,就憑他們家現在的兩隻看家藏獒是遠遠不夠的。索朗旺堆頭人說:「那就算了吧,工布家現在最要緊的是在領地狗群裡挑幾隻小狗趕快用最好的牛羊肉催大,要不然畜群就連野驢河對岸的草原也不敢去了。」

  梅朵拉姆和李尼瑪來到了工布家的門口。兩隻看家狗警惕地叫起來,工布和老婆以及兩個女兒趕緊出來把客人請進了帳房。因為常去尼瑪爺爺家串門,兩個女兒和漢姑娘梅朵拉姆早就是熟人了,她們嘻嘻哈哈從李尼瑪手裡接過行李放在了帳腳,一個拉著梅朵拉姆坐在左邊的地氈上,比比畫畫說著什麼,一個幫著阿媽先給李尼瑪端茶,再給梅朵拉姆端茶。

  小白狗嘎嘎掀掉蒙在頭上的羊皮手巾,跳出了梅朵拉姆的懷抱,四下裡看了看,毫不猶豫地朝帳房外面跑去。它是要去找哥哥妹妹玩的。出去一看,才發現這裡沒有哥哥妹妹,也看不見阿媽阿爸,有的只是被它叫做叔叔嬸嬸的工布家的兩隻看家狗。叔叔和嬸嬸走過來,友好地用鼻子聞著它。它學著大狗的樣子煩躁地搖搖頭,轉身走開了。它不想理睬它們,在它的印象中叔叔和嬸嬸總是一本正經的,一點也不好玩。它用稚嫩的嗓子汪汪汪地叫著,希望得到哥哥妹妹或者阿媽阿爸的回音。但是沒有,呼呼的順風和更加呼呼的逆風裡都沒有。它開始奔跑,先是繞著工布家的帳房跑了兩圈,斷定自己的親人並不是在這裡跟它捉迷藏後,就朝尼瑪爺爺家跑去。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地上沒有了帳房它是知道的,帳房跑到犛牛背上去了。可是犛牛呢?犛牛跑到哪裡去了?主人和羊群跑到哪裡去了?哥哥妹妹、阿媽阿爸以及所有年長的藏獒都跑到哪裡去了?它喊著它們的名字,爬上冰涼的鍋灶,翹首望著遠方。遠方是一片蒼茫的未知,是它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它想起曾經有一天它和哥哥妹妹打算走過去,看看遠方的未知裡到底潛藏著什麼,還沒有走到河水流淌的地方,就聽到了瘸腿阿媽嚴厲的吼聲:「回來,回來。」

  它們不聽阿媽的,阿媽就讓它的好姐妹斯毛阿姨飛奔而來,一爪打翻了哥哥,又一鼻子拱翻了妹妹,然後一口叼起了它。斯毛阿姨跑回帳房門口,把它交給了阿媽。阿媽張大嘴好一陣炸雷般的訓斥,差一點把虎牙攮到它的屁股上。從此它知道,作為小狗,是萬萬不能因為遠方的誘惑而離開大狗離開主人的帳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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