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中年人說:「我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老爺家的管家齊美,我們老爺說了,在上阿媽的仇家殺傷殺死的人中,我們野驢河部落的最多,砍掉仇家手的應該是我們。我剛才已經去護法神殿向吉祥天母請示過啦,吉祥天母把她的批准灑到了天上,灑成了一串清脆悅耳的金剛鈴聲。可是鐵棒喇嘛不相信我的話,他說空中的金剛鈴聲是吉祥天母送給所有人的祝福,硬是不讓我把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帶走。」 父親說:「你先別爭這個,先應該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他們現在在哪裡?」 齊美管家說:「他們讓鐵棒喇嘛藏起來了。」 鐵棒喇嘛藏紮西說:「天已經亮了,太陽就要照到寺院裡來了,光明的山上沒有罪惡的陰影,七個孩子又不是七隻螞蟻,我能藏到哪裡去?上阿媽的仇家是讓別人搶走的,這時候說不定已經砍了手,正在返回上阿媽草原的路上。」 齊美管家不客氣地說:「我不相信,誰能從你鐵棒喇嘛手裡搶走人呢,你還是閃開,讓我們進到降閻魔洞裡搜一搜。」 藏紮西歎了一口氣,身子一側,把手中的鐵棒收進了懷裡。齊美管家忽地一聲趴下,朝著洞門磕了一個等身長頭,跳起來推開門走了進去。父親趕緊照著他的樣子也磕了一個長頭,起身就要跟進去,卻被藏紮西一把拽住了。藏紮西小聲道:「你們西工委的白主任白瑪烏金怎麼沒有來啊?頭人的耳朵裡現在只有西工委的話才是有分量的。」 父親說:「他沒來我來了,我就是來阻止你們胡亂砍手的。」 藏紮西搖了搖頭,望著降閻魔洞下面通向草原的小路上走走停停的岡日森格,神情黯然地說:「你走吧,跟著雪山獅子一直走,你就能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了。」 父親說:「他們真的走了?」 藏紮西一言不發。 七個上阿媽的仇家開始是被鐵棒喇嘛藏紮西和幾個牧人帶到降閻魔洞裡關起來的。這些牧人來自好幾個部落,好幾個部落的人都想由本部落來執行這次砍手的刑罰,因為幾乎所有西結古草原的部落都有人死在上阿媽人的手裡。鐵棒喇嘛藏紮西說:「這七個上阿媽的仇家是在寺院裡抓住的,按照規矩應該由我來決定把他們交給哪個部落,但明擺著我的決定會引起大家的爭執,所以我打算把決定權交給草原威嚴的護法。你們現在趕快回去,請你們的頭人或者管家去護法神殿向吉祥天母上香請求,吉祥天母批准哪個部落成為復仇的先鋒哪個部落才能把人帶走。」 牧人們很快離去了。幾分鐘後,鐵棒喇嘛藏紮西打開了降閻魔洞的門,急促而緊張地說:「快跑啊,你們給我快跑,趕緊回到該死的上阿媽草原去,再也不要來西結古草原搗亂了。」 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一擁而出。 但是現在,藏紮西有點後悔了,後悔自己放跑了七個上阿媽的仇家。他知道西結古草原的部落頭人們是不會原諒他這種背叛行為的,因為草原的鐵律之一便是懲戒仇家和叛徒,他作為一個草原法律的執行者,放跑仇家就意味著執法犯法。如果工作委員會不出面為他開脫,他就會受到叛徒應該受到的懲罰,輕則被西結古寺逐出寺門,永世取消他做喇嘛的資格,重則砍掉他的手,而且是雙手,讓他一輩子失去生活的能力。 草原像夢裡的波浪,柔柔地漂動著,無極地漂動著。岡日森格帶著父親來到了和雪山一樣清涼的早晨的陽光裡。陽光就像雪粉,結成透明的晶體曼舞在藍綠色的空氣裡,這樣的空氣是令生命歡欣鼓舞的。可父親和岡日森格一點也歡欣不起來,夜晚的折騰已經使他們筋疲力盡。尤其是岡日森格,它不得不臥下來休息一會兒再走,它很累,也很痛苦,未愈的傷口和見不到主人的痛苦使它一路走來一路哭,嗚嗚嗚的。父親也止不住潸然淚下了。 但不管岡日森格怎樣苦累不堪,它追尋主人的意念始終不變。它堅定地走著,開始是向著東邊的雪山,後來是向著南邊的雪山,最後又改變方向朝著西邊的雪山。父親奇怪了,繞了一大圈,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怎麼又回去了?是不是岡日森格的嗅覺出了錯,把過去的味跡當成了主人今天走過的路線? 就在父親滿腹狐疑的時候,岡日森格突然變得狂躁不安起來,想吠又吠不出足夠大的聲音,只好一再地齜著牙,連牙根都齜出來了。它伸長脖子往前走,拼命想加快腳步,但實際上它是越走越慢,幾乎是原地踏步了。父親說:「歇會兒吧,你走不動了。」 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岡日森格要它臥下。岡日森格沒有臥下,朝前低低地吼了一聲。與此同時父親聽到了一陣馬蹄的驟響,抬頭一看,熱陽氾濫的地平線上已是騎影飛馳了。 騎影從右前方的大草窪裡翻上來,正要穿過左前方的一座大草岡。平滑的草岡之上,一溜兒騎影就像天刀剪出來的,剪出來了七個馬影,剪出來了十四個人影。也就是說,每一匹馬上騎著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人。岡日森格鼻子聞著,眼睛望著,比父親搶先搞懂了剪影的意思: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被騎手們抓起來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