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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石門春秋

  《石門怨》是我給這篇文章首選的標題,稍一琢磨,就發現石門村的莊稼人儘管承受了許多不該承受的苦難,但他們究竟怨過誰呢?流逝的歲月?肆虐的黃風?暴戾的洪水?沒有,並沒有。之後,我又想把標題改為《石門功過》,想一想又放棄了,因為現在已不是談功論過的時候,歷史早就做出了公正的答案。那麼,我寫這篇散文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告訴人們一個慘痛的教訓?大概是。我一直樂觀地認為,只要人類還有勇氣把良知作為自己的旗幟,一切都還來得及,教訓和懺悔都還來得及。甚至我都願意相信:教訓已經記取了,懺悔早就開始了。既然如此,那就把是非和功過拋開,那就把憤怒和怨氣打消,平心靜氣地談一談石門村的歷史,順便告訴人們:我們可能還是有救的,生存的環境可能還是有救的。

  樂土,樂土,畫圖難足

  誰也無法複製那幅美麗的圖畫了,但它卻深深鐫刻在石門人的心裡,老人講給孩子,老師講給學生,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

  1924年,安謐的石門草灘上出現了第一批遠來的移民。他們被這裡的景色驚呆了:綠色無涯,波蕩天際。人走在沒膝的草叢中如同走在成熟的莊稼地裡,沉甸甸的草穗敲打著雙腿,嘩嘩的響聲就像水浪在湧動;身後拉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溝壑,轉眼又被草浪填平了。

  牧童把牛羊撒向草坡,唱著山歌,忘情地尋找野趣:捕捉那到處都在鼓翼歡鳴的秋蟬兒,採摘藍的四瓣梅、白的石頭花、紅的水晶晶,以及由他們依據形色命名的鐮刀花、喇叭花、鈴鐺花、四眼花、百日敗花;或去尋找野果子吃,有沙棗,有酸杏,有花青,有核桃,有沙果,有桑葚;吃得滿肚子飽脹了,再去追逐那些此前從未被人騷擾過的禽鳥,諸如紅胸脯的鳳凰鳥、愛啄土的青翅鳥、黑頭白紋的牆頭鳥、啼聲如哨的叫天雀、羽白背青的榛子鳥,還有草百靈、沙燕子、布穀鳥、石雞、斑鳩、野鴿子、擋霜雀兒,以及時常低回盤旋或撲下來掠食的各種鷹鷲。真是一個花草的世界、飛禽的樂園、令人迷醉忘返的地方。

  牧童們一玩就是一天,等到晚霞催歸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的牛羊不見了。他們跑著,喊著,驚散了草叢裡的麅鹿、野狐、黃羊、獾豬和寂寞慣了的猞猁、旱獺,而他們的牛羊卻早已吃得腰圓腹鼓,一個個懶洋洋地靜臥在遮擋人眼的深草中打著盹兒。

  石門村,位於青海東部巴燕鄉腦頭的水峽山腳下。這裡是黃河上游最大的支流湟水河的源頭,是中國西部農耕文明和遊牧文明的分界,是一千多年前唐王朝和吐蕃王朝的分水嶺日月山的臂膀。兩條濃黛幽邈的龐大山溝組成了一片起伏跌宕的蔥蘢之地,上溝裡有一對幾乎在空中合攏的峭岩,宛如一個石砌的拱門,下溝裡橫臥著一塊巨大的青石,好像一道高高的門檻,這便是「石門」的由來。兩溝陰坡上,那層層疊疊的紅柳、麻柳、黃刺、黑刺、浪麻、野花檎密不透風,漫步諦聽,地下水穿石掠縫,汩汩之聲隱約可辨。溝盡之處,綠坡順沿山勢緩緩而下,清泉四溢,溪流淙淙。山青,水明,風淨,氣爽,這得天獨厚的西域風光,別有一番旖旎動人處。

  然而,最有誘惑力的還是村莊附近的大片沃野,那是真正的良田厚土,從南到北,從西到東,根本就見不著一塊裸露的山石。當年袁生全老漢蓋房要用一塊柱頂石,誰知踏遍青山無覓處,只好趕著毛驢去石門溝腦馱運。遠來的移民們就在這片沃野上開墾出了一百多塊合計有一千多畝的耕地,開始了安居樂業的生活。雖然他們壓根兒就沒有聽說過什麼「生態平衡」,但他們將這一百多塊耕地都一一用草坡間隔開來,並賦予它一個特定的名詞:一地一間。這些「草間」小的與地相等,一般的都比地大好幾倍;以草間養地,用草間放牧,保持水土,農牧兼顧,用地之科學令人嘆服。

  1949年的土地改革對農田進行了再分配,雖然是還田於民,家家單幹,但也沒有破壞「一地一間」的土地格局,直到高舉「三面紅旗」之前,這一千多畝地一直保證著四五十戶、二百來口人的溫飽;即使不澆水,不施肥,它們的最低單產也能保住四百斤,其中少數地塊還出現過「三十分田八九百斤糧」的單產奇跡。於是,石門村是湟源縣的「糧食窖窖」的美稱便風傳遐邇。天時,地利,人和,劉進財花了六十元錢買了一把三弦,又弄來一把板胡,都綴上五色荷包,一有空閒不是彈就是拉,讓幸福的聲音在石門村的山山窪窪裡悠悠然飄蕩。

  1958年,大躍進以及人民公社化的形勢逼人,當別的地方因為農民無糧可交而出現「挖面書記」、「掃櫃縣長」(為了完成虛報的徵購糧數字,縣委書記和縣長帶人挨家挨戶搜刮糧食,甚至不惜用笤帚清掃農民家中盛放麵粉的櫃子,農民便稱之為「挖面書記」和「掃櫃縣長」)的時候,石門村依然是家有存儲,隊有餘糧,儘管公社的帶頭人叮嚀農民交糧時要「留點後手」,但石門人為了表白自己的「共產主義覺悟」,仍然交出了三十多萬斤小麥。

  那些善於察言觀色投其所好以示「緊跟」的人便因巴燕公社有石門這樣的「糧食窖窖」而給它改了名字――「巴燕公社」變成了「沸海公社」,也就是沸騰之海洋的意思。(但農民並不喜歡「沸海」這個名字,自作主張把「沸海」改成了「佛海」,也就是佛教之海洋的意思。他們固執地叫下去,最後連政府也不得不承認了。所以,當我第一次來到湟源縣時,從縣政府的紅頭文件上看到的儼然是「佛海鄉」。第二次來到湟源縣時,名字便又恢復成最早的「巴燕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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