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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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思牧師說:「上校,從明天開始,你也會這樣說我,那個達思牧師,活著還是死了?我就要離開你了。」 戈藍上校氣急敗壞地說:「沒用的牧師,要走就趕快走吧。」 那個亮麗尊貴又稍縱即逝的召喚又一次出現了:「達思快來,等你,等你。」達思牧師查看地圖,發現按照「吉凶善惡圖」的指引,他必須到達工布江達境內的尼洋河南岸,才能繼續修煉時輪堪輿金剛大法,走向另一條神通之路。 達思牧師離開時,菩媸姑娘依然跟著他。 經聲和風聲不分的魔咒越來越放肆地佔領著戈藍上校的耳朵,他的聽覺被搞亂了,任何時候都覺得西藏人的千軍萬馬正在朝自己奔殺而來,讓他處在嘈雜恐懼之中無法睡眠,已經好幾夜了。他找來軍醫看病。軍醫說:「上校,你這是嚴重的神經耳鳴症,跟士兵們得的病一樣。有好幾個士兵除了西藏的咒語,別的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你還好,還能聽清我的話。」他這才知道,進駐拉薩的十字精兵,許多人都中了魔咒。軍醫又說:「上校,我們不適應這個地方,不光我們英國人不適應,連雇傭軍的廓爾喀人、印度人和南麓藏人都不適應。」戈藍上校吼起來:「不要給我胡說,你是不是也中了魔咒?你的話就是魔咒。」 作為上帝的信徒,戈藍上校對抗魔咒的辦法就是帶領軍隊祈禱和樹起十字架。他說,祈禱是把我們的佔領告訴上帝;樹起十字架是把上帝的佔領告訴西藏的人和神。他讓士兵在拉薩河邊砍伐了幾十棵楊樹和松樹,製作了許多大小不一的十字架,樹立在了拉薩所有的寺院、所有的箭垛、所有的高地上。他說:「讓耶穌基督的標誌去戰勝西藏的魔咒吧。我就不信,一直保佑我們的上帝,在我們實現軍事目的、就要達到宗教和政治目的的時候,突然就不保佑我們了。」 拉薩的十字架如雨後春筍。樹立它們的時候,戈藍上校生怕和西藏人發生衝突,派了重兵保護。但西藏人似乎很麻木,不知道十字精兵在幹什麼,遠遠地看著,或者根本就不看。只有幾個農民做出很生氣的樣子,那是因為十字精兵砍斷了他們家院子裡的樹。所有十字架中,樹立在次松塘軍營裡的最高最大,那是兩根原木的交叉,結實,沉重,光埋入地下的就有三米。 但是沒過幾天,所有的十字架都成了西藏人膜拜的對象。那些十字架上不僅掛起了經幡,還刻上了六字真言、文殊心咒、菩薩像和護法神像。處在路口和山包上的十字架,被西藏人當成了箭垛的骨架,他們自發地壘砌石頭,插上樹枝做的箭叢,裝填起柏香、青稞、經文、佛像、酥油、糌粑,拉起繩索,綴上一道道風馬旗,然後把喇嘛們請來,念著經繞上幾圈,就變成了山野神靈新起的宮殿。它們的作用自然不是戈藍上校希望的戰勝西藏的魔咒,而是保佑拉薩富裕平安和幫助西藏人鎮伏外道邪魔了。還有幾處十字架,成了嘛呢石經堆。西藏人尤其是婦女和孩子,帶著刻有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從遠方走來,一人丟幾塊,很快就掩埋了十字架。那些彩色的雕刻就像一個個舞蹈的人影,因了十字精兵的憤怒而歡天喜地。 只有次松塘軍營裡的十字架,仍然是耶穌基督的十字架。 戈藍上校依舊處在西藏魔咒的折磨之中,嚴重的神經耳鳴症已經讓他連續幾天幾夜睡不著覺了。耳朵裡時時刻刻都在颳風或者誦經。他握起拳頭,向上帝又是祈求又是發誓:找到達賴喇嘛,一定要找到達賴喇嘛。可是這樣的願望越迫切,就越找不到。派往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大昭寺以及拉薩所有寺院搜尋達賴喇嘛的十字精兵都回來了,結果是一樣的:沒有人知道達賴喇嘛在哪裡,好像西藏根本就沒有一個叫達賴喇嘛的人。 戈藍上校也有點懷疑:達賴喇嘛是不是個虛構的神王呢?他帶兵來到噶廈辦公的大昭寺,問幾個值班的政府官員:「我們需要見到達賴喇嘛,請帶我們去。」回答是:「這得由達賴喇嘛決定。」戈藍上校又說:「我們需要一些糧食和牛奶,還有肉,希望你們儘快提供。」官員說:「這得由達賴喇嘛決定。」戈藍上校說:「我們已經佔領西藏,西藏必須聽從英國的。否則,我們將懲處那些對我們不利的人。」回答還是那句話:「這得由達賴喇嘛決定。」戈藍上校大叫起來:「我們不准你們用佛教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侮辱我們神聖的十字架,上帝必勝,知道嗎?」回答沒有改變:「這得由達賴喇嘛決定。」戈藍上校撕住一個官員,逼問道:「達賴喇嘛在哪裡?到底在哪裡?」那人搖頭道:「不知道。」 好在這時來了首席噶倫頓珠。他是唯一一個願意和英國人接觸的噶廈高級官員。他把戈藍上校帶到過去攝政王迪牧活佛理事、現在他辦公的文殊大殿裡,讓座上茶,態度懇切地回答了戈藍上校的所有問題。 「達賴喇嘛在哪裡?」戈藍上校覺得這個問題一再從自己嘴裡說出來,已經極其乏味了。 頓珠噶倫的回答和別人一樣,但表情是誠實的:「真的不知道。」 戈藍上校說:「也許達賴喇嘛只是一個虛構,根本就不存在。」 頓珠噶倫笑道:「達賴喇嘛當然也可以不存在。」 戈藍上校盯著對方狡黠的眼睛:「什麼意思?」 頓珠噶倫說:「這裡說話不方便,你還是去找找駐藏大臣否太吧。」 在駐藏大臣官邸,否太吸著冷氣說:「本大臣也是很長時間沒見過達賴喇嘛了,如果達賴喇嘛已經離開拉薩銷聲匿跡,那麼到底是誰在行使權力呢?看來不能說他避而不見,只能說他擅離職守,棄位而去。」他說著,興奮得跳起來,「不如我們借機參奏,彈劾達賴,另立宗教權威,你我不是都方便了嗎?」 戈藍上校當即同意,說:「貴大臣此番舉動極見賢明,西藏的許多禍亂都是達賴喇嘛招致來的,今受處罰,罪有應得。快快草擬參奏電稿,交給我,我讓人迅速拍發。」 參劾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奏摺當即由否太親筆草就: 戈藍上校抵藏,奴才當即往拜,並以牛、羊、米麵犒其士卒,又以禮物酬應辦事諸員。該英員戈藍上校深念邦交,與奴才頗為融洽。 據查,達賴喇嘛已于日前昏夜潛逃,詢問僧俗番眾,皆雲不知去向。本年戰爭,該達賴實為罪魁,背旨喪師,拂諫違眾,及至事機逼迫,不思挽回,乃複遁跡遠颺,棄土地而不顧,究竟有無狡謀,實難揣測。自該達賴執掌西藏事務以來,天威有所不知,人言亦所不恤,驕奢淫侈,暴戾恣睢,無事則挑釁鄰封,有事則潛蹤遠遁,種種劣跡,民怨沸騰,蓋自有西藏以至於今,未有如該達賴之不肖者也。該達賴違例遠出,並未諮報,若不嚴行糾參,實無以謝鄰封而肅藩服。 乞代奏請旨,將達賴喇嘛名號,暫行褫革,並請旨飭令班禪額爾德尼暫來拉薩,主持黃教,兼辦交涉事務。 此時,俄國和日本為搶奪中國地盤正在北京和沿海糾纏,內外交困的清朝政府無力調查否太參奏的真假,匆匆忙忙複電,就按他說的辦了。複電云: 奉旨,否太電悉,著即將達賴喇嘛名號暫行革去,並著班禪額爾德尼暫攝。欽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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