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世界上不會再有驚訝比得上尕薩喇嘛此刻的神情,他站在薩瑪寺前的平臺上,瞪著還在冒煙的寺院,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噢呀,我又在做夢了。這樣的夢還是第一次。」他笑著,「醒醒,醒醒,尕薩住持你醒醒。你回來了,不用再做夢了。」又想:夢裡什麼都是不真實的,只有平臺上的兩座菩提塔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下馬,丟開韁繩,走過去撫摸塔身。塔身顯然也被火燎過,但沒有燃起來,只把掛在上面的哈達和經幡燒成了灰。

  尕薩喇嘛還是笑著,但心裡一沉,回頭看看剛剛走上平臺的戈藍上校和他的十字精兵,看到了一天的狂風。風一刮他的笑容就被帶走了。他雙手合十放在鼻子尖上,愣怔片刻,便走過兩座菩提塔,來到寺院最靠前的天王殿的石階下。天王殿已經沒有房頂了,房頂塌在斷牆裡。已經冒到尾聲的焦煙,冷冷地清淡著。一尊泥塑的天王像歪倒在地,用巨碩的頭顱堵住了門口。誰也別想進去,包括曾經的住持尕薩喇嘛。

  尕薩喇嘛看到,就在天王殿的石階旁,幾個死去的喇嘛橫七豎八躺倒在血泊裡。他們身邊撂著斷裂的棍棒和經杆,有人懷裡還抱著一根兩尺長的血污的金剛杵。可以想見,幾個小時前,這裡發生了什麼。

  戈藍上校打馬走到尕薩喇嘛身邊說:「你也看到了,丹旺寺的喇嘛不想讓你重新擁有寺院,放火燒毀了它。我們不希望寺院的珍寶受到損壞,只好下令運走那些純金和鍍金的佛像、法器、珠寶、佛經和供皿,當然也包括神聖的佛陀頭蓋骨。這件事發生在清晨,那時你還在睡覺,我們不忍心叫醒你。」

  尕薩冷哼一聲,眼睛裡放射著銳亮的疑光:「可是這些喇嘛呢,他們為什麼會死?」

  戈藍上校說:「你說過,當年薩瑪寺作為抵債之物歸屬丹旺寺後,這裡就成了丹旺寺喇嘛的天下。死去的都是丹旺寺的喇嘛、你的仇人。他們不僅燒毀了寺院,還想抵抗我們。」

  尕薩說:「要是他們燒毀了寺院,就沒有理由再抵抗。」

  戈藍上校回避著對方的眼光說:「不能這樣說尕薩喇嘛,我們是朋友。你想想,如果是我們燒毀了你的寺院,我為什麼還要陪你來這裡呢?」

  「尕薩喇嘛,死有餘辜的尕薩喇嘛。」有個聲音爆炸一樣響起來。

  人們看到,天王殿的石階旁,有個老喇嘛突然跪了起來,咬著牙,拖著傷殘的腿往前爬了幾步,就像一隻四肢著地的受傷的猛獸,用痛苦得失去了焦點的眼光瞪著前面,喊道:「尕薩喇嘛你回來了?你這個禍害,是你把洋魔領到這裡來的吧?洋魔把佛像搶走了,洋魔把寺院燒掉了……」

  戈藍上校立刻扁頭命令部下:「打死他。」

  一陣來複槍的掃射。十字精兵用幾十顆子彈消滅了這個在黎明時分的屠殺中漏網的證人。但這個多活了幾個小時的證人還是起到了作用,至少讓尕薩喇嘛明白:一切都是戈藍上校的安排。

  尕薩喇嘛眼睛裡冒出了恨怒、絕望的魔氣,走過去從死人懷抱裡拿起那根血污的金剛杵,捧在手裡,突然笑了,望著戈藍上校說:「你們為什麼沒有拿走這個呢?它可是好東西,蓮花生大師降服妖魔的法寶,比佛陀的頭蓋骨重要多了。因為離開了薩瑪寺,佛陀的頭蓋骨還不如我的頭蓋骨,可是金剛杵到了哪裡都是金剛杵。來啊,上校,你應該親自帶著它,它會讓你有大福氣、大法力的。」

  戈藍上校不認為這裡有詐。他太瞭解尕薩喇嘛了,奴才一個,多大的委屈都能承受,只要能苟延殘喘。他沒有多想,欠腰去接,頭正好貼服在馬頭之上。尕薩喇嘛突然大喊一聲,雙手攥緊,握著金剛杵,朝著對方的頭猛刺過去。遺憾的是他事先缺少設計,不知道這樣的暗殺必須要有閃電的速度,不能打雷似的提前喊一聲給自己壯膽鼓勁。他的喊聲讓戈藍上校驚悚而起,仰身躲開。金剛杵咕咚一聲,就像掉入一片大水中那樣刺進了馬的眼睛裡。戰馬一聲長嘶,蹺起前腿,差點把戈藍上校摔下來,然後馱著慌恐的主人,也帶著戳進眼睛的金剛杵,痛叫著瘋跑而去。

  十字精兵驚呆了,回望著戈藍上校。他的衛兵奮力追過去。尕薩喇嘛哈哈大笑:「沒有了,沒有了,西藏沒有佛陀的頭蓋骨了;沒有了,沒有了,西藏沒有我的薩瑪寺了。」他回身就走,走進寺院的廢墟,轉眼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燒敗的寺院重新燃起了大火。從驚馬上僥倖脫險的戈藍上校看到,尕薩喇嘛搬來許多燒殘的木料,集中在一間完好無損的佛舍裡,把木料和自己一起點著了。他是在火中涅盤了,還是死後直接進了地獄,《聖史》上沒有說。

  戈藍上校從薩瑪寺回到大窪地後,集中兵力,連續向崗珠山和江洛林卡發起進攻。強大的炮火和猛烈的步兵衝擊,讓堅守這兩個地方的群覺代本團和夏魯代本團很快就死傷過半。西甲喇嘛知道再堅守下去只能死傷更多,便命令他們退守到白居寺。

  白居寺就在宗山城堡腳下,堅守白居寺也是堅守宗山城堡的一部分。整個江孜戰場,在一連失去紫金寺、崗珠山、江洛林卡以及十字精兵最先佔領的大窪地後,實際上就只剩下了宗山城堡和卡諾拉山口兩個必守之地。西甲喇嘛把奴馬代本從紫金寺帶回來的殘部調上宗山城堡,充實麻子代本和宗本岩措的力量;把打剩下的群覺代本團和夏魯代本團歸併到楚臣代本團,由楚臣代本統一指揮,堅守白居寺;又派人傳令給駐紮卡諾拉山口的僧兵當周代本團,要他們從卡諾拉山口沿小路直插雜昌峽谷,一方面切斷十字精兵的供給線,一方面從背後打擊敵人。

  然後派人去通往昌都、藏北和林芝的路上打探,看噶廈緊急組建的三個藏軍代本團走到了哪裡,如果碰見他們,就請以達賴喇嘛和前線總管的名義告訴他們:江孜危在旦夕,務必加快行軍速度,越快越好。尤其是要告訴林芝代本團,他們必然路過卡諾拉山口,那裡是通往拉薩的要塞。在僧兵當周代本團直插雜昌峽谷後,卡諾拉山口就是林芝代本團的前沿陣地。西甲喇嘛強調說:「林芝代本團聽著,我前線總管西甲大人把重中之重交給你啦,你可不能泥菩薩一樣對誰都慈眉善目。怒目金剛的要哩,吃人喝血的要哩。」

  現在,就等著十字精兵前來攻打江孜城堡和白居寺了。西甲喇嘛守在城堡頂端的箭樓上,從瞭望孔裡時刻監視著敵人的動靜。

  就在江孜戰場上紫金寺、崗珠山、江洛林卡連連失守,宗山城堡面臨十字精兵強大壓力時,拉薩的政局更加嚴酷起來。

  為審理謀害達賴喇嘛案專門成立的「特別會議」逮捕了原攝政王迪牧活佛後,由頓珠噶倫在布達拉宮夏欽角牢房進行了秘密審訊。按照達賴喇嘛口諭,頓珠噶倫沒有對迪牧活佛施加酷刑,審訊時讓他坐在卡墊上說話。頓珠噶倫的口氣也很平和,就像平日裡說話聊談那樣。

  迪牧活佛瞪著對方,心裡罵了一句:「加巴索!」但他明白,這只不過是習慣而已,支撐詈罵的,已不再是記仇洩恨的慣性了。他天生火大憤盛,閉關靜修差不多就是一個消解怒火、清涼自己的過程。但是現在,似乎用不著這個過程了。修行其實在閉關之外,當罷免的消息傳來,當他因此耳冒鮮血,昏死過去,那瞋恨的極限就已經來臨。他的心情就像過山,翻過峰巔,就是一抹下坡。當然會有挫敗的傷痛、沮喪的歎息,但已經不再是烈焰的藩籬、困獸的掙扎了。

  頓珠噶倫說:「你看,我們這裡沒有刑具,達賴喇嘛對你這麼好。」

  迪牧活佛慘然一笑。他知道用刑不用刑,人家都是要達到目的的,這就是達賴喇嘛親政後必然要掃除一切可能存在的異己,鞏固他自己還無法踏實坐穩的地位。而他迪牧活佛不過是人家走向權力峰巔的一塊墊腳石,軟硬都要被踩在腳下。他的命運不在用刑上,而在死活上,他必死無疑。因為儘管在抗英問題上他和朝廷數次對立,但朝廷一直沒有放棄對他的信任。一個依然被朝廷信任的前攝政王,是很容易東山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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