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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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靴?羅布次仁想起來了,就是那雙迪牧活佛送給達賴喇嘛的三層黃色團龍緞子象鼻彩靴。這是西藏最高級的靴子,應該在達賴喇嘛面前表功才對,怎麼變成罪行了?羅布次仁吐了一口唾沫,做出一副無需遮掩的表情:「說就說。」 他說靴子是敦茄活佛先提出來的,他要把咒語、非人和願望寫成白綢子的符咒,縫到靴底夾層裡踩踏。這是最厲害的足底差遣大法,洋魔來得再多,上帝法力再強,也能讓他們舉手投降。關鍵是靴子。靴子越新越高級,符咒就越靈驗。敦茄活佛要求丹吉林請拉薩最好的靴匠給十八個供養非人的甯瑪派喇嘛每人做一雙黑色羊皮五色氆氌牛鼻彩靴,給他做一雙黃色團龍緞子象鼻彩靴。迪牧活佛生怕敦茄活佛穿了高級彩靴達賴喇嘛不高興,就給達賴喇嘛也做了一雙。敦茄活佛是兩層團龍緞子的,達賴喇嘛是三層團龍緞子的,靴掌也多加了一層。靴子做好後,送到大昭寺,供在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前,讓旺秋活佛念了一天一夜的經。 頓珠問:「哪幾個靴匠做的,把名字報上來。」 羅布次仁說:「這個我怎麼知道?得問丹吉林的白熱管家,找靴匠做靴子前前後後都是他管。」 頓珠說:「瞎狗才會相信你的話。到底你們是想詛咒上帝洋魔,還是想詛咒達賴喇嘛?」 羅布次仁說:「你把我們當成洋魔了嗎?只有洋魔和你這種不打洋魔專打自己人的藏魔才會詛咒達賴喇嘛。」 頓珠說:「這裡不是你罵人的地方。羅布次仁你聽著,有人檢舉你們把詛咒達賴喇嘛的符咒藏在了靴底夾層裡。」 羅布次仁說:「哪個人檢舉的讓他對著佛祖說。做出來的靴子不會爛掉,穿靴子的人也不會跑掉,把十八個供養非人的甯瑪派喇嘛找來,把敦茄活佛找來,讓他們脫了靴子拆開看,裡面的符咒到底是什麼。」 頓珠說:「這個主意不用你出。人跑不了,靴子也跑不了,你等著,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對羅布次仁的審訊結束了。「特別會議」又在頓珠噶倫的主導下,連續審訊了陸續抓起來的大昭寺護法神旺秋活佛、給達賴喇嘛講授大圓滿法的敦茄活佛、聶榮來的娘竺活佛、達賴喇嘛的起居堪布姜央喇嘛。他們的口供幾乎跟羅布次仁一樣。但是對審訊者和被審訊者來說,其實審訊都不重要,甚至毫無必要,重要的是把迪牧活佛送人的所有靴子找來,在眾人面前拆開了看,到底縫到靴底夾層裡的符咒是什麼。 這是一個細雨霏霏的日子。在噶廈所在地的大昭寺大院,被請來驗看符咒的有拉薩三大寺、四大林、上下密院的代表,有達賴喇嘛的正經師、副經師和三個侍從堪布,有在大昭寺辦公的所有噶廈成員,還有特意從丹吉林請來的白熱管家。 十八個供養非人的甯瑪派喇嘛被押解到了現場,每人都抱著一雙黑色羊皮五色氆氌牛鼻彩靴。敦茄活佛也被押了進來,拎著那雙兩層黃色團龍緞子象鼻彩靴。由迪牧活佛親手送給達賴喇嘛的那雙三層黃色團龍緞子象鼻彩靴,也由布達拉宮侍衣喇嘛拿來放到了地上。 頓珠噶倫和兩個布達拉宮的喇嘛各人拿著一把護法劍和一把金剛斧,開始又砍又割地拆解結實的靴掌。 黑暗中的陰謀和罪惡暴露了。現在是光天化日。 每一雙靴子的靴掌裡面都藏有白綢子的符咒,上面寫著十三世達賴喇嘛的生辰年月和法名:「火鼠年五月初五,吉尊阿旺羅桑土登嘉措晉美旺秋卻勒朗巴傑哇貝桑布」,名字下面是「福壽衰敗」幾個藏文字。符咒的背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些咒其暴病暴死的毒經黑咒,還有一個黑色的法輪圖案。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房檐上的麻雀也不再嘰嘰喳喳。雲彩瞬間變黑了,低低而來,細雨收斂了聲音。整個西藏窒息著。 十八個供養非人的甯瑪派喇嘛嚇得東倒西歪,有人跪著,有人坐著,有人想跑開,卻被人拉住了。他們一個個用雙手捂著臉,不敢看那些從靴掌裡搜出來的陰險的罪大惡極的符咒。敦茄活佛恐懼異常,臉上的肌肉顫抖著,一邊揪著面皮,一邊喃喃自語,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白熱管家突然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詛咒洋魔異教、上帝耶穌的符咒變了樣?佛祖啊,誰敢詛咒達賴喇嘛?」 頓珠噶倫陰冷地哼了一聲:「幸虧被我審出來了,給我抓。」 幾個布達拉宮喇嘛立刻撲過去,撕住了白熱管家。 頓珠噶倫直奔大昭寺門外,厲聲命令早已守候在那裡的一隊藏兵:「包圍丹吉林,逮捕迪牧活佛。」 突然有人喊一聲:「抓得好,迪牧活佛早該抓了。他才是西甲喇嘛真正的後臺。」 頓珠噶倫扭頭一看,原來是江孜宗本岩措,詫異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宗本岩措彎下腰去說:「大人,江孜正在打仗,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來報告戰況的,是給你報告,還是給達賴喇嘛報告?」 頓珠噶倫想了想說:「先給我報告,再給達賴喇嘛報告。」 一進入宗山城堡,看到盤踞在這裡的竟是卡奇大佐和他的司恩巴人,容鶴中尉就在心裡驚呼一聲:上帝啊,這是撒旦的安排。他立刻對比了一下自己和卡奇大佐的實力,嚇了一跳:如果打起來,三個司恩巴人將對付一個英國人。所以從那一刻開始,他就時時處在警覺當中,總覺得如果這座城堡裡不發生十字精兵之間的互相殘殺,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警覺一直持續到現在,十多天過去了。 十多天裡,司恩巴人依仗人多,佔據著大殿和大殿之上的二層小殿以及房頂和箭樓,只把南邊兩個偏殿讓給了容鶴中尉的人。阻擊西藏人進攻的主要是卡奇大佐的司恩巴人,他們在房頂和箭樓派了人,輪換著晝夜值班。一旦發現有西藏人沖上來,就點著早已捆紮好的火藥包扔下去。火藥包小山一樣堆積在房頂,靠了它們的威力,卡奇大佐並不擔心西藏人會攻上來。因此他現在的多一半心思已經離開西藏人而集中在容鶴中尉身上。 都在一座城堡裡,容鶴中尉和卡奇大佐沒說過一句話。部下之間也沒有任何交流。雙方往死裡沉默著,但沉默的只是聲音而不是仇恨。仇恨鎖定了時間,彼此的冷視和挑釁就像刀劍無聲的比拼。所有人都意識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很快就會發生。 城堡的外面陽光燦爛,內部卻陰森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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