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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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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翁牧師離開江孜的時候,被一根杏黃色繩子綁了起來,那其實不是繩子,是白居寺卓彌堪布的黃鍛披風,西甲喇嘛把它要來,撕成了布條。用黃緞子綁著的人,即使是戰犯,也高貴得了得。目前全西藏包括螞蟻都在仇恨洋人,馬翁牧師和他的衛隊走到哪裡都可能被抓被打,綁起來的意思是:打死的狐狸不能再打,抓住的洋魔不能再抓。被綁起來的還有二十個衛隊士兵,用的是紅袈裟的布條,也顯出被普通戰犯高貴了許多。高貴的洋魔罪犯一定要交給高貴的人處置,為此西甲喇嘛自己口述,讓卓彌堪布記錄,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前線總管西甲喇嘛啟稟神聖的達賴喇嘛。信的內容是: 恩威比天、至高無上、長命百歲的達賴喇嘛:住在金山上的鳥兒,被人看成了金子。我就是那只鳥兒,生來就知道,與高尚的人親近,自己會得到長遠的幸福。一個幸福的人,現如今送上哈達一條、上帝牧師一個、衛兵洋魔二十個。此牧師法力甚高,擅長傷病治療。以我看,這些年西藏的生靈越來越少了,螞蟻不再黑壓壓,麻雀不再遮日頭,野牛比家牛少,黃羊比山羊少,拉薩周圍,老虎獅子大象神馬也不見一個,倒是惡狼多得組建了十個代本團,侵害百姓的孩子牛羊馬狗。這是因為山神病了,不管事了。為了讓上帝牧師把山神的病看好,我讓他翻山過河去拉薩啦。西甲喇嘛給達賴喇嘛磕頭,再磕頭,一連磕三個頭,不是嘴上磕,是真的磕,額頭都磕破啦。 雖然西甲喇嘛強調真的磕了頭,其實還是嘴上磕,因為他口述完信後就把磕頭的事兒忘了。要緊的問題是:這封信難道一定要交給達賴喇嘛?誰也不知道。押送馬翁牧師一行的是他的西藏信徒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他們自然要聽從馬翁牧師的。而在馬翁牧師看來,一個牧師只要能夠平安抵達拉薩,就是基督的勝利。至於到了拉薩幹什麼,他現在還不明確,別人更無法揣測。 馬翁牧師說:「謝謝你喇嘛。憑著這封信,我就能見到達賴喇嘛?」他倒是希望見到,不管見到後的結果怎樣。 西甲說:「當然啦,這是前線總管的信。誰要是阻攔你,你就把信拿出來。」 馬翁牧師明白了,此信主要是路上用的。他上路了,在自己的茫然和西藏的茫然中,走向了拉薩。而留給西甲喇嘛的,是更大的茫然:宗山城堡到底怎麼辦?都十多天了,還不能收復。 這時候西甲喇嘛想到了尊師沱美活佛,而沱美活佛也想到了弟子。西甲想:為什麼不去問問尊師呢?如果連尊師都沒有辦法,那就只好交給達賴喇嘛了。達賴喇嘛親自來,收復宗山城堡不過是酥油裡抽毛,容易得很。他正要派人火速前往拉薩拜見沱美活佛,就見沱美活佛迎面走來。 沱美活佛說:「你想我的時候就是我想你的時候,來啦,來啦,後面還有甘丹寺麥巴紮倉的當周活佛親自指揮的一個僧兵代本團。」 西甲說:「尊師你不知道,我要的是收復宗山城堡的主意,不是僧兵代本團。這麼多的兵力現在不需要,洋魔主力已經撤退啦。」 沱美說:「倒流的河水你見過沒有?我見過,在十天前的夢裡。你把洋魔打敗了,但沒有把他們消滅盡,往南走的人一轉身子就會往北走,你可要小心。現在,西甲喇嘛前線總管你聽著,收復宗山城堡的主意給你,一個僧兵代本團也給你。這可是最後一個僧兵代本團,西藏的僧兵到此為止啦,就是達賴喇嘛親自出馬,也不會再有僧兵跑來打仗啦。」 西甲對僧兵代本團不感興趣,急著問:「尊師那就快說主意吧。」 沱美說:「讓女神發怒。總管大人,為什麼不讓女神發怒?」 西甲一愣,大搖其頭,嚴肅地說:「尊師怎麼也是這個主意?不好,不好。」然後轉身就走,自責道,「我們是釋迦牟尼的信徒,這樣的主意會讓佛祖吃不好、睡不好。」 沱美大聲說:「那你就看著辦吧,就為了給你出這個主意,我特意趕到江孜來見你。我就要回拉薩去,拉薩要出大事了。」 沱美活佛匆匆而去。西甲喇嘛目送著尊師,心說拉薩的大事能有收復宗山城堡大? 這一天清晨,西甲喇嘛來到年楚河邊。從他居住的白居寺到年楚河,很近的路。他蹲在河邊用手撩著水,感覺到了來自冰山雪水的寒涼,才意識到他不是沖著水來的。他來這裡是因為他從白居塔的塔頂看到,許多背水的女人走向了河邊。他為女人而來,一個喇嘛,在他想起桑竹姑娘時,就情不自禁地走向了女人。 他起身,在袈裟上蹭著濕漉漉的手,沿著河邊走來走去,看看這個女人,又看看那個女人。 跟在他身後的阿達尼瑪說:「西甲總管大人,你是在找你的姑娘吧?」 西甲喇嘛扭頭望了他一眼,算是默認了。 阿達尼瑪說:「我聽女人們說,她在那邊,樹林裡,懸崖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天天把自己泡在年楚河裡。」 西甲擰起眉毛問:「為什麼?」 阿達尼瑪說:「你的姑娘,她是遭了罪的。」 其實西甲喇嘛已經想到了,桑竹姑娘是想把自己裡裡外外洗乾淨。白居寺的活佛和喇嘛們都說,發源於喜馬拉雅山的年楚河,可以洗淨人的所有罪孽、所有肮髒。這當然是令人慶倖的,西藏總會讓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看到希望。西藏的存在,就是安慰的存在。但桑竹姑娘需要洗淨自己的原因,卻讓西甲喇嘛一陣陣心痛,也讓他常常有意無意地在憤怒和仇恨中洗練著自己的情緒。打洋魔或許就是為了給桑竹姑娘報仇?如果沒有桑竹姑娘的遭罪,是否就不會有火葬洋魔的事情發生?大火燒殘了洋魔,燒敗了十字精兵的侵略,是否也燒敗了他的仇恨?不不,仇恨是不會煙消雲散的,何況仇恨背後還有義務和悲傷,還有一個喇嘛為佛教而死、為西藏而活的信仰。而此刻,他為所有的西藏女人悲傷,因為他覺得也許尊師沱美活佛是對的,收復宗山城堡只有一個主意:讓女神發怒。 西甲喇嘛不希望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但這樣的想法卻頑固地佔據了他的心腦,就像一股強大而恒定的力量,不由自主地要讓他思考:誰是我需要的女神? 他更不願意把選擇女神付諸行動,但這樣的行動卻不容置疑地悄然來臨。一切都被總管衛隊的隊長阿達尼瑪安排妥當了。西甲好像並沒有給阿達尼瑪交代什麼,阿達尼瑪卻向他報告說:「西甲總管大人,都照你的吩咐準備好啦。」 西甲問:「那個女人叫什麼?是哪裡的?」 阿達尼瑪說:「哪裡的不知道,就知道叫卓瑪。聽說要派一個女人去宗山城堡,她就說讓我去吧,我不怕洋魔。」 西甲說:「搞清楚誰家的女人,我要把貴族的金子銀子分給她家。我還要告訴達賴喇嘛,以後宗山城堡不叫宗山城堡啦,叫卓瑪城堡。」 阿達尼瑪答應著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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