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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尕薩巴結地說:「我叫你上帝,不行嗎?你對西藏,不是上校,是上帝。」

  戈藍上校傲慢地說:「我知道你是為了薩瑪寺才這樣叫我的,放心吧,我會幫助你的,就像你幫助我一樣。說說看,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辦?」

  尕薩說:「上校,不,上帝,我已經說過了。」

  戈藍上校也不糾正,任由對方胡亂叫。他把一根骨頭從箭樓的瞭望孔裡扔下去說:「佔領紫金寺,它是通往日喀則的要塞;佔領白居寺,它是通往拉薩的樞紐?」

  尕薩說:「而且要神速,最好是現在,此刻,或者晚上。」

  戈藍上校觀察著平原上的地形說:「明天早晨不行嗎?」又緊問一句,「為什麼這麼急?」

  尕薩說:「江孜的天空正在變,和我們剛來時已經不一樣了。你看天邊的火燒雲,眨眼變幻了那麼多形狀,那是抽搐,是西藏在發怒。我是一個忠於你的西藏人,不想猜測天空的不祥預示著誰的命運。」

  戈藍上校說:「你這樣想,是佛告訴你的,還是上帝告訴你的?」

  尕薩說:「佛與上帝。」

  戈藍上校說:「我可沒告訴你什麼。」

  尕薩搖搖頭,固執地說:「你告訴了,我沒有理解錯。」

  戈藍上校說:「看來你是猜到我要幹什麼了。很聰明的喇嘛。西藏的喇嘛都像你一樣聰明嗎?請你再說一遍,你的薩瑪寺在什麼地方?」

  尕薩說:「過去紫金寺不遠,臥獅一樣的薩瑪山懷抱裡,就是殊勝無比的薩瑪寺。在整個西藏,它是除了拉薩大昭寺之外,朝聖者最多的地方。因為大昭寺供奉著佛陀的十二歲等身像,薩瑪寺供奉著佛陀的頭蓋骨。」

  戈藍上校說:「所以你要求我立刻佔領紫金寺,打通前往薩瑪山的路?」

  尕薩喇嘛沒有吭聲,算是認可了。

  戈藍上校又問:「佛陀的頭蓋骨?它很寶貴,價值連城,是嗎?」

  尕薩說:「是的,世界上不會再有比它更大的佛陀的聖骨了,殊勝得無法形容。在我們這些信徒的心目中,它跟佛陀本人是一樣的。」

  戈藍上校又問:「這樣神聖的信仰之地,居住的喇嘛一定很多吧?」

  尕薩說:「當年我做住持的時候有將近一千。薩瑪寺作為抵債之物歸屬丹旺寺後,那裡就成了丹旺寺喇嘛的天下,至少應該有五百人吧。」

  戈藍上校走下箭樓,命令一個廓爾喀中尉:「立刻出發,佔領紫金寺。」

  廓爾喀中尉茫然地問:「哪裡是紫金寺?」

  戈藍上校喊來果果中尉:「你帶你的人,和中尉一起去。紫金寺的重要你比我更清楚,一定要佔領。」看看天色又補充道,「不管天黑還是天白。」

  尕薩喇嘛要跟他們去,戈藍上校叫住了他:「這個時候你應該留在我身邊。不用著急,等我們佔領了紫金寺,我陪你去拜訪你的薩瑪寺。」

  戈藍上校留下卡奇大佐和他的司恩巴人固守城堡,自己和尕薩喇嘛走下宗山,帶領其餘的十字精兵,朝著不遠處的白居寺包抄而去。

  有了宗山城堡的唾手可得,在白居寺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形就不足為怪了。似乎有著某種預感,戈藍上校連手槍都沒有掏出來。讓他猝不及防的,反而是過於祥和的氣氛。兩百多僧人從寺門內魚貫而出,提前訓練好了似的,迅速而有序地分成兩列站到了路邊。他們一個個手捧哈達,彎腰做出恭迎貴客的樣子。一個身穿黃色披風的老僧,同樣托著哈達走向戈藍上校,滿臉的笑容讓人覺得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上校感到蹊蹺,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老僧說:「我是白居寺的四世卓彌堪布,請求貴軍尊重我們藏民的信仰,千萬不要進到寺院裡來。」

  聽他這麼一說,獻哈達、堆笑臉的舉動就顯得合情合理,不像有詐了。戈藍上校接受了哈達,卻沒有接受請求,招呼部隊說:「進去,給我搜。」

  十字精兵搜遍了白居寺的所有殿堂,沒有發現一支槍、一個武裝喇嘛。戈藍上校沉思不語:難道西藏人放棄了抵抗?親政後的達賴喇嘛無力組織一場真正的戰爭就只好敞開門戶了?一直跟自己作對的西甲喇嘛在哪來?他看著寺內大殿裡斑斕的壁畫、善怒不等的佛像和閃閃的機密幽暗的酥油燈,聽著悠悠而來的經聲鼓音,這才發現白居寺就像個葫蘆,裡面有很大很大的肚子,進出的頸口卻很小很小。

  平靜得有點出奇,好像他們不是來佔領的,倒是來進香的。

  戈藍上校突然打了個寒顫,心說就算已經佔領白居寺,也不能在這裡駐兵。他快步朝外走去。

  出了白居寺,天色已經墨黑。戈藍上校命令三百多名十字精兵屯守在白居寺外,自己帶著一部分人,前往炮兵駐紮的江洛林卡。

  現在,來到江孜平原的英國十字精兵分成了六股,一股佔領了宗山城堡,一股去了紫金寺,一股屯守白居寺外,一股佔領了頗阿勒莊園,一股佔領了崗珠山,一股盤踞在江洛林卡。江洛林卡作為貴族園林具有良好的建築、方便的生活設施和茂密的樹木,加上正好處在六個駐兵之地的中間,便成了十字精兵的指揮部。戈藍上校不愧是英國軍人中的出類拔萃者,這樣一種態勢,就像圍棋的佈局,基本控制了整個江孜平原,進攻的主動權被他牢牢握在手裡。但他不能立刻進攻,必須在這裡休整至少一個星期。他的部隊長途跋涉,連連作戰,已經非常疲倦了。

  來到江洛林卡後,戈藍上校立刻給駐藏大臣否太發了一份電報:

  我軍已經佔領江孜,望閣下來此面議,並告知藏人,限七日內來江孜正式談判。

  這也是緩兵之計。兩個時辰後,戈藍上校就接到了回電:貴大臣到江孜,必進拉薩,往議無益。況我賤軀欠安,不便遠行。貴國希望通商、傳教自由,上帝耶教安然來藏,此乃天長地久之法,猝急不得。與其炫士卒兵戈於外,而久無成功,何若忍一時之屈,和平演變,而事能順手,細流汪洋,聊助山河,或行或止,貴大臣其圖之。

  否太沒說告知藏人後如何,大概是沒有告知吧。至於他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到,就不去談判了,你想來就來吧。

  戈藍上校正在對著電報發愣,琢磨否太此人為什麼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突然聽到一陣槍響,從遠方傳來,劃破了寂靜的江孜夜空。他趕緊出門察看,知道是從紫金寺方向傳來的。槍聲越來越密集。西藏人幾乎放棄了所有不該放棄的陣地,卻沒有放棄紫金寺,似乎這個通往日喀則的要塞在對方心目中比任何地方都重要。他想著,內心的不安便強烈起來。這裡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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