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 |
|
|
|
宗本岩措趴在糧食口袋上流淚滿面地說:「我當宗本二十年了,達賴喇嘛和攝政王都沒有打過我。」 西甲說:「今天是什麼日子?洋魔就要來啦。要是達賴喇嘛和攝政王子在這裡,打死你的十九條命,你還得感恩戴德呢。跪下來求饒吧,不然我就打你個半死。」 宗本岩措看看阿達尼瑪再次舉起來的馬鞭,趕緊跪下,給西甲喇嘛磕了一個頭。 就這樣,西甲喇嘛用罷免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鞭打江孜最高行政長官宗本岩措的辦法,確立了一個底層喇嘛在戰場上有令必行的權威。然後,才在宗山城堡召開了臨戰前的軍事會議。會議是站著開著,所有人都站著,因為時間不長。會議當然不是討論研究,而是由西甲喇嘛排兵佈陣,講述他的戰略戰術。大家聽著都很吃驚:怎麼一開始就要放棄宗山城堡?這可是必須守衛的地方。 西甲強調說:「自動放棄宗山城堡,是我們取勝的關鍵。你們不要眼睛瞪大了看我,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什麼,忘了嗎?」他一個個審視面前的人,好像他編創的規矩人家就應該提前知道。「忘了我告訴你們:遇高就低,遇低就高;宗山不能上,上了就要下。」 兩個新來的僧兵代本群覺和夏魯互相看看,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群覺代本也像西甲喇嘛一樣編創道:「我記得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居高臨下,洋魔回家。」 西甲說:「錯了,只有我說出來的規矩才是釋迦牟尼的規矩。」 群覺代本和夏魯代本不服氣,還想反駁。奴馬代本、歐珠代本、楚臣代本以及麻子代本都以無比虔信的口氣表示:西甲總管大人怎麼說,我們就怎麼打。群覺和夏魯看看他們,只好閉嘴。 西甲說:「城堡裡還是要有人,一個人沒有洋魔就會懷疑我們有埋伏。宗本岩措帶人守在這裡,洋魔一進攻,你們放幾槍就從山後撤下來。」 剛剛挨了打、下了跪的宗本岩措一臉的痛苦和羞愧,勉強哈哈腰,表示領命了。 西甲又說:「白居寺離宗山城堡很近,我們暫時不派兵,留一些喇嘛守著就是了,洋魔來了夾道歡迎。只有一個地方,我們必須一開始就堅守不讓,那就是紫金寺。紫金寺一旦失守,就等於給洋魔開通了去日喀則的路。洋魔一佔領日喀則,整個後藏就都是他們的啦。就算我們堵住洋魔不讓他們去拉薩,但丟了日喀則也就丟了半個西藏,跟丟了拉薩是一樣的。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給我聽著。你們兩個是死是活我不管,我就管紫金寺從始至終是我們的。」 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答應著,這才明白西甲喇嘛把索南和希繞的人馬交給他們,不是因為他們的胳膊變成了翅膀,而是要他們率領重兵在紫金寺出生入死,畢竟他們是兩個經過戰爭考驗的不懼死亡的戰地指揮官。 毆珠代本說:「西甲總管大人,我就是紫金寺,紫金寺就是我,我不死,紫金寺就不死。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天上的彌勒,地上的果姆,都會保佑我。」 西甲說:「彌勒保佑你我信,果姆怎麼保佑你?沒出息的男人,離開了老婆你還能幹什麼?」 毆珠代本知道自己說錯了,趕緊吐了吐舌頭。 戈藍上校知道,儘管十字精兵佔領乃寧寺就意味著踏入江孜地面,但只有看到江孜城堡,才算真正到達了江孜宗。現在他看到了,平原的中央,宗山就像一座不規則的金字塔,當然是宇宙之內最大的金字塔。金字塔的上部便是以古老恢弘而著名的城堡。堅固的灰色牆體,裝飾著紅色的鑲邊,占去了整個山頂。建築錯落堆砌,互相牽連著,支撐起霸氣沖天的高俊。頂端是箭樓,能感覺到仇恨的眼睛和槍口正在瞭望孔裡閃閃發光。 戈藍上校挺立在馬上,凝視了很長時間,似乎把磊起城堡的石頭數了一遍。他在心裡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一個信仰天空的民族,一定以為離天越近離神就越近,這跟我們是一樣的。但重要的是要讓西藏人明白,佔領天空的只能是上帝,而他們的佛,只能在下面,在地獄。一個發達的民族決不會把地獄之神當作至高無上的崇拜。是的,上帝來了,佛就應該從高處滾到低處去。也許在古老的戰爭中,處高而結實的宗山城堡給了它的主人軍事防禦上的勝利,但是今天,當他們面對我們英國十字精兵的時候,事實將會教訓他們:天是可以替換的,如果你們還要堅持信仰天空,那就應該信仰上帝。否則,你們佔領的地方越高越倒霉。城堡的存在說明,我們不是第一次把戰爭強加給西藏,但卻是第一次全面佔領——我們不僅要佔領地面,更要佔領天空;不僅要讓西藏人服從我們,更要讓他們的佛服從上帝。此刻,戈藍上校唯一的念頭便是:佔領宗山城堡。 戈藍上校的眼光從雲端裡的城堡往下移動,發現宗山腳下有一些房舍,大都是石砌的兩層建築。這些建築要是被西藏人用作防禦工事,僅靠步兵是很難沖過去的。他冷笑一聲:炮,上帝賜予我們大炮,似乎就是為了打擊西藏。在西藏,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阻力,最終都可以用大炮取勝。宗山兩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樹木眾多,青稞連片,遠遠近近有一些村落。山看上去有些遠,但還能看清山腳坡面上稀稀疏疏的牛群和羊群。但是他沒看到人,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這是不對勁的,人呢?一座座村落是如此寂靜。 騎馬立在上校身邊的尕薩喇嘛知道他想什麼,立刻道:「都跑啦,一聽說我們要來都跑啦。你看村莊裡,煙囪都是不冒煙的。」 戈藍上校問:「他們能跑到哪裡去呢?」 尕薩說:「江孜往西是日喀則,往東是浪卡子,都是好去處。」 戈藍上校說:「跑了好啊,村莊就是我們的。」立刻命令卡奇大佐,帶領司恩巴人掃蕩離他們最近的那座村莊。 卡奇馬上去了,還沒到跟前,就朝著村舍的門窗,虛張聲勢地開起槍來。 尕薩接著說:「在江孜,有兩個地方一定不會沒有人。一個是紫金寺,那是通往日喀則的要塞;一個是白居寺,那是通往拉薩的樞紐。」 戈藍上校說:「還有一個地方肯定有人,那就是宗山城堡。」 尕薩不贊同地說:「宗山城堡雖然居高臨下,但我們不是常住江孜,沒有必要佔領它。再說宗山陡峭,路徑狹窄,佔領之後一旦遭到攻擊,無法迅速逃跑。」 戈藍上校道:「看來你是一個喜歡逃跑的西藏人。」說著從胸前拿起望遠鏡,朝著宗山城堡瞄了半天,大聲說,「果然有人,都是背著槍的。」 尕薩不介意對方的挖苦,繼續進言道:「如果上校一定要佔領宗山城堡,那就更應該聽我說。古代的時候,這裡有過西藏人之間的戰爭,為了拿下宗山城堡,進攻的一方首先佔領了頗阿勒莊園、崗珠山和江洛林卡。」他指給戈藍上校看,「那邊樹木稠密的地方,就是江孜的貴族園林江洛林卡,位置正好斜對著城堡。城堡的側面,那座像一頭野牛的山,就是崗珠山。頗阿勒莊園,就是那一片村落中間很耀眼的高房子,恰好在城堡的正面。」 戈藍上校說:「你還沒有說完,進攻的一方到底拿下沒拿下宗山城堡?」 尕薩說:「當然,他最後成了江孜真正的統治者。」 戈藍上校說:「可惜了這位古人,他也就是看中了江孜,難道他不認為如果據守城堡便是戰爭的目的,拉薩不是有更輝煌的城堡嗎?」 尕薩說:「上校,你說的是布達拉宮。布達拉宮只屬於達賴喇嘛,如果一個人不明白這一點,他在西藏的任何地方都無法建立自己的統治。」 戈藍上校顯然不屑于爭辯這個問題。他看了看午後晴朗少雲的天氣,把容鶴中尉叫到了跟前:「中尉,說說你的想法。」 容鶴中尉說:「我知道江孜是平原,但沒想到是如此開闊的平原。西藏是多山之地,怎麼這裡會變得這麼平坦?到處都是路,到處可以走,我是說西藏人。而我們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走向拉薩的路。達思牧師逃跑了,沒有了他的地圖,我們只能按照西藏人劃定的路線走。」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