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西甲眨巴著眼睛說:「這是我教你的嗎?你這麼一說連我也聽不懂了。你還是個代本呢,連話都說不清楚。」

  阿達尼瑪說:「西甲總管大人,實話說我這個代本是冒名頂替的。原來的代本阿達尼瑪為一個女人被人家打死啦。我就花一百兩藏銀買來了任命代本的文書,反正我也叫阿達尼瑪。文書上有噶廈的印章,誰敢不服,加上我可以供應吃喝,那些藏兵就跟著我啦。但我除了守衛我家莊園的土地,別的什麼也不會。」

  西甲對「冒名頂替」不感興趣,似乎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說:「不要說你不會,你會,你會殺洋魔。你給他們這麼說,西甲總管大人命令你們去城堡開會,不得延誤,只等三炷香的時間,過時免職。」等阿達尼瑪重複了一遍,又說,「要大聲,嚴厲,就像老鷹對老鼠說話那樣。」

  阿達尼瑪說:「這個我知道,凶巴巴地嘎嘎叫。」

  如同西甲喇嘛預料的那樣,來到江孜前線的軍官裡果然有人對他很怠慢。三炷香燒完之前趕到的除了駐守紫金寺的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駐守白居寺的楚臣代本、瞭解西甲喇嘛的麻子代本,再就是被沱美活佛嚴厲叮囑必須服從西甲喇嘛的兩個僧兵代本群覺和夏魯。另外兩個人數最多的民兵代本團的代本四柱香之後才一起來到,好像他們是商量好了故意要給西甲喇嘛一個下馬威的。西甲喇嘛很生氣,本來他是不大會生氣的,但是現在他必須生氣,如果不生氣,怎麼說明他有高高的地位、淩淩的威嚴呢。他說:「你們二位最後到,但我現在要你們最先報上名字來。」

  兩個民兵代本團的代本都是有著大莊園的世襲貴族,眼裡哪裡有名不見經傳的西甲喇嘛,愛理不理地報了,一個叫索南,一個叫希繞。

  西甲說:「紫金寺離宗山城堡最遠,麻煩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騎馬跑一趟,跑去三炷香,跑來三炷香,一共六炷香。六炷香以前回來,我就把前線總管的位置讓給你們,六炷香燒完了還不見你們的影子,那我就還是前線總管。大家聽著,西藏的佛爺們聽著,宗山城堡的鬼神們聽著,我西甲喇嘛說話是算數的。」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尋思:不就是跑一趟嗎,試試看。說不定,運氣好的話,這前線總管……運氣不好也沒關係,代本還是代本。他們答應了。

  西甲喇嘛親自點燃了大殿裡佛像前的坭木藏香。

  「要是六炷香以前回來,到底是你當還是我當?」

  「你是副總管,我是正總管。」

  兩個代本開著玩笑去了,回來時燒沒了八炷香。

  西甲對滿頭大汗的兩個民兵代本說:「看樣子從紫金寺跑到宗山城堡,至少也得四炷香。可是有人,三炷香燒不完就能到達。」他過去把坐在地上的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拉起來,「就是他們兩個,做到了本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他們跟著我一起死一起活,他們心裡有我。我就像他們心裡的佛,聽了我的命令,他們的胳膊變成了翅膀。我現在需要胳膊變成翅膀的部下,只有這樣的部下,才能把上帝的鳥兒一翅膀扇到年楚河裡去。」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互相看看,不知道西甲喇嘛是什麼意思。

  西甲又說:「我說了,六炷香燒完了你們不回來,我就還是前線總管。現在我問你們,承認不承認我是前線總管?」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都說:「承認,承認,怎麼能不承認。」

  西甲說:「既然承認那我就要行使我的權力。我西甲總管大人說沒說『三炷香燒完不來的立刻免職』這句話?」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仍然無所謂地說:「這個,聽說了。」

  西甲說:「聽說了就好,你們現在已經被免職啦。你們的人馬歸長了翅膀的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指揮,他們的部隊正好快打光啦。」

  奴馬代本和毆珠代本互相看看。歐珠說:「噢呀,我們的腿變成翅膀啦。」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笑笑,不相信真的已被免職:「我們是民兵總管曲哲丹諾招來的,你去給曲哲大人說。」

  西甲說:「現在是打仗,這裡是戰場,達賴喇嘛下來就是我。什麼曲哲大人,還能是他說了算。麻子代本,叫你的手下把這兩個人的貴族衣服扒了,讓他們穿著乞丐的衣服,跟著你去打洋魔,一人打死十個洋魔,官復原職,不夠這個數就休想翻身,打死九個半洋魔,也還是乞丐。」

  索南代本和希繞代本還想說什麼,早有準備的麻子代本立刻喊人進來,迅速給他們換了衣服。當他們看到自己渾身上下都是乞丐的襤褸和肮髒後,就再也說不出硬氣的話來了。

  西甲轉眼不再理會他們,對江孜宗本岩措說:「你來了,我怎麼沒看見你?是三炷香以前到的,還是三炷香以後到的?」

  宗本岩措趕緊說:「以前,以前。」

  西甲指著堆滿大殿和偏殿的槍支彈藥和糧食說:「眼看洋魔就要來了,這些東西怎麼還在這裡?你把江孜宗的男人統統招來,全部分給他們。」

  宗本岩措說:「總管大人,這些東西是江孜宗政府的庫存,不能分掉。再說這些武器分給誰啊?我也沒有這麼多人。」

  西甲說:「人不夠你就去日囊莊園和頗阿勒莊園傳達我的命令:日囊莊園出兵五百,頗阿勒莊園出兵五百。他們要是不出兵,洋魔來了我們就說,這兩個莊園是歡迎你們的,你們要占要搶隨便啦,我們藏兵、僧兵、民兵三大兵力一概不管。」

  宗本岩措說:「那也不能分,這個五百,那個五百,來的都是賤民。我們是西藏的一級政府,不能把政府倉庫裡的糧食發掉、武器發掉。按照規定,倉庫裡挪出任何東西,都要呈報噶廈批准。就算批准了也只能發給貴族,不能發給賤民。」

  西甲說:「哪裡來那麼多貴族?難道保衛西藏只能靠幾個有莊園的貴族嗎?從日納山開始,我們的人死了那麼多,有幾個是貴族?不管來的是誰,只要能打仗能吃飯,都發給他們,就是乞丐也發給他們。」

  宗本岩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低頭避開西甲喇嘛的眼光,板著面孔走過去,一屁股坐到了裝鼓糧食的牛毛編織的口袋上。

  西甲對宗本的態度非常不滿,呵斥道:「起來,起來,糧食是讓人坐的嗎?你坐他坐,等吃到嘴裡,就都是屁臭啦。」

  宗本岩措面對這樣的呵斥有點下不了臺,搖頭晃腦地不起來。

  西甲喝令阿達尼瑪:「給我打。」

  阿達尼瑪似乎不敢自己下手,又轉身喝令總管衛隊的喇嘛:「給我打。」

  西甲立刻說:「你親自動手,給我打。」

  阿達尼瑪只好從腰裡取下馬鞭,走過去,一頓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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