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好像大家都在等待,等待一個推演出結果的機會。

  誰能想到,這個機會竟是駐藏大臣否太創造的。否太見不到達賴喇嘛,無法實施朝廷向英國人求和投降的旨意,又覺得達賴身邊那些從不露面的經師和親隨才是真正有影響和有力量的人,便想委曲接觸,以朝廷加封為誘餌收買他一個兩個,也好在日後影響達賴喇嘛。但否太初來乍到,摸不透人脈的親疏遠近,想到現在唯一能和他對話的只有卸任攝政王迪牧活佛,便想去打探打探。否太去了,去了就是事兒。

  從這一天開始,拉薩僧俗上層的所有人都知道,迪牧活佛卸去攝政王的職位後,受人冷落而不甘心,想借駐藏大臣之力重新上臺攝政。咒死達賴喇嘛是第一步,現在第一步已經有了明顯效果,便開始了第二步,那就是和駐藏大臣否太緊急商量東山再起事宜。說真的,他們中有些人其實並不反感迪牧活佛,但對否太和迪牧的聯袂卻十分警惕,畢竟他們人人都不想和談投降,尤其是在達賴喇嘛業已證明他是一個堅決抵抗英國人的政教領袖,那種對異教洋魔將會吃掉佛教西藏的擔憂,正在變成抵抗的信心之後,他們對投降派否太的厭惡就不再會有任何折扣了。因為不想投降而厭惡否太,又因否太而厭惡迪牧。迪牧活佛在有了一次不期而至的被造訪之後,一下子陷入了敵意的中心。

  首先行動起來的是哲蚌寺。他們借離乃窮寺不遠的便利條件,敦請乃窮護法占卜問神,看達賴喇嘛吉凶如何。卜文顯示道:有人在詛咒他,傷害他的身體。神問達賴喇嘛:「你能忍受嗎?」有喇嘛趕緊跑向布達拉宮,把神問傳遞給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說:「我不能忍受,但要慎重對待咒我的人。」

  達賴喇嘛的侍從堪布以慎重為由,把乃窮護法請到布達拉宮,請求再次祈降神諭。乃窮護法在一陣瘋癲至狂的降神儀式後,滿頭大汗地借神之口說:「近來世道不好,不務正業的壞人時有出現,詛咒達賴喇嘛,正危害他的身心。」

  侍從堪布緊問:「誰是壞人,誰在詛咒?」

  乃窮護法搖搖頭,閉嘴不說。

  翌日,噶廈和三大寺代表為了進一步證實神諭的存在,請求乃窮護法第三次降神,主要問題是:惡咒究竟是何人所為?這次乃窮護法沒有掩飾,在極度沉迷的狀態中,以神的口氣說:「有一個人向寧瑪派的敦茄活佛送了一雙高級彩靴,你們追查是誰送的便知。還有一個叫羅布次仁的也知道。羅布次仁跟一個叫達思的洋教牧師有勾結。此牧師是班丹活佛的弟子,班丹活佛背叛佛教向他傳授了時輪堪輿金剛大法。他有一張圖,圖上有路線,走來了黑水白獸。」

  達思牧師一直潛伏在江孜。所謂潛伏,就是既不想讓十字精兵知道,也不想讓西藏人認出他來。他再次穿起破爛的袈裟,拄著木棍,蓬鬆著頭髮,污垢著面孔,扮作雲遊僧,走向了白居寺,想看看尊師班丹活佛。班丹活佛不在了,寺院裡的人都說,他因為聽命于駐藏大臣否太並想代替迪牧活佛出任攝政王,而被剛剛親政的達賴喇嘛流放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達思牧師吃驚異常,尊師班丹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不相信,裝作乞討,久久在白居寺門前徘徊。那個很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再次出現了,依然是亮麗尊貴而又稍縱即逝的:「達思快來,等你,等你。」他側耳想抓住那聲音,聲音滑溜溜地一閃而去。他倒吸一口冷氣:好像是尊師班丹活佛的召喚,這神秘的來自空中風裡的聲音。

  達思牧師回到藏身的洞穴,展開「吉凶善惡圖」仔細查看,看不到上面的標識和曲曲扭扭的線路跟尊師的召喚有什麼關係,看清楚的倒是返回雜昌峽谷,然後繞開江孜,從那裡斜插卡諾拉山口。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帶著許多人。為什麼現在才看清楚?為什麼到了這裡才知道需要返回?不不,不是他原先沒看清楚,是地圖變了,地圖用修煉大法誘惑他來到了江孜,又以同樣的理由要誘惑他離開江孜。為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知道尊師班丹活佛現在的處境?如果是這樣,他應該馬上離去。但是他沒有離去,他知道,更強烈的誘惑不是地圖的指向,而是他的心,他心裡總是裝著那個誓言:「我一定回來,不回來我的金剛大法就修煉不成,修煉成了也會水一樣進到肚子裡再出去。」那一刻他把一塊黃金摁到菩媸姑娘的手心裡,又說,「達思要是食言,黃金就會失色。」菩媸姑娘哭了:「達思喇嘛你聽著,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把黃金吃掉。」

  現在他回來了,在得知尊師班丹被流放之後,只剩下了一個目的,那就是修煉時輪堪輿金剛大法——用愛情的互相吸引完成江孜聖地的修煉程序。菩媸姑娘我來了。他走向了頗阿勒莊園,不想讓頗阿勒夫人看見,就在莊園大門外的村舍間徘徊著。有人認出了他,悄悄跑去,報告給了頗阿勒夫人。

  洋魔即將來臨,戰火就要燃燒江孜,在俄爾噶倫的攛掇下,頗阿勒夫人準備離開江孜,前往拉薩避難。她起先是不願意的,要在這裡等待兒子鵲跋歸來。但俄爾噶倫說,要是等到鵲跋歸來,洋魔也就到了,再走肯定來不及,你不能為了兒子損失掉頗阿勒莊園的全部財產。再說兒子來了也不能久在江孜,他也必須去拉薩避難,不如我們先去,把什麼都安頓好,在拉薩等他。頗阿勒夫人覺得此話在理,便開始收拾行裝。

  莊園裡到處都在忙活,金銀財寶、珍珠瑪瑙以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集中裝包,健壯的騾馬都已經從山上趕下來,拴在莊園院子裡。僕人們有的要跟去,有的要留守。頗阿勒夫人親自指揮,連所有毛織的卡墊都要帶走。還有成袋成袋的細糌粑、酥油、奶皮、紅糖、茶葉、鹽巴。雕畫精美的家具,那些衣箱、櫃子、床榻、梳粧檯是帶不走了,頗阿勒夫人心疼地這兒碰碰那兒摸摸。

  頗阿勒夫人說:「這個印度來的雲遊僧,他是來投奔班丹活佛的吧?班丹活佛遠遠地去了。」她顧不上達思,讓僕人拿了些吃的送給他。

  俄爾噶倫對這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印度人很警惕,走出莊園大門,走過去看了一眼,立刻認了出來,大喊一聲:「抓起來。」

  但抓起來又放了。作為已經卸職的前線總管,俄爾噶倫深知這個十字精兵的牧師既抓不得,又近不得,抓了怕給英國人的進攻增加口實,對西藏不利;近了又會惹來禁忌,說他跟佛教的敵人勾勾搭搭。要知道現在掌握西藏政教大權的已不是迪牧活佛了,對親政後的達賴喇嘛他不摸底細。

  一抓一放一鬧騰,莊園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包括菩媸姑娘。她把自己精心打扮起來,就要去見達思,卻被俄爾噶倫和頗阿勒夫人以及姐姐央真堵在了臥房裡。

  「你不能去,一個魔鬼,你見了就會惹來災難。」

  菩媸姑娘哪裡會聽他們的,指著自己的肚子大聲喊:「我這裡,這裡,有他的孩子。孩子要去找爸爸,不對嗎?」

  沒道理可講,他們讓人把菩媸姑娘鎖了起來。

  任性的貴族小姐、被愛情之火燒迷了心竅的菩媸姑娘,除了她自己,誰也不能鎖住她的自由。她把所有的氈墊鋪蓋從三樓窗戶扔下去,然後裹著兩層皮袍跳在那些鋪墊上,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她跑向了當年她跟達思幽會的地方、年楚河東岸遮風擋雨的洞穴。洞穴裡,冰涼堅硬的花崗岩石壁上,還有菩媸的哥哥鵲跋用十把腰刀奮力捅刺過的痕跡。如今鵲跋不在了,沒有人會找到這個地方了。

  菩媸姑娘說:「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

  達思牧師說:「我也是,我要帶著你,走完所有的路。」他沒說是什麼路,是「吉凶善惡圖」標識的修煉金剛大法的路,還是生命之路。

  西甲喇嘛半路上就醒了。醒來時他騎在馬上,被阿達尼瑪緊緊抱在懷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昏倒,沒有中彈卻幾乎死過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醒來,醒來後好好的。這樣的事情,只有神佛知道,他也就不去細究了。他和阿達尼瑪分開單獨騎了一匹馬,往前走著,不時地前後左右看看身邊的僧兵。

  「我們把乃寧寺放下了。」西甲喇嘛感歎著說。

  「是啊,放下了。不對嗎,大喇嘛?」阿達尼瑪不安地問。

  「當然是對的,我本來就想堅守到一定時候就放下。」西甲說著,不禁一怔:「這是誰啊?桑竹姑娘?」

  桑竹姑娘低頭不看西甲。她的馬緊挨著西甲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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