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他讓僧兵拉開距離,在撤出陣地和返回陣地之間選擇好道路。然後撒了一脬尿,用灰土和泥,認真抹在臉上,大聲說:「我是西藏的最後一個陀陀喇嘛,我今天不想活了。我死之前一定要衝上去咬死掐死十個洋魔。我死之後你們的火繩槍要為我報仇。」他就這樣鼓舞著士氣,迎來了十字精兵的第一次炮擊。

  僧兵們趕緊後退,等炮擊結束返回陣地時,陣地前沿已經有了迅速撲來的十字精兵。幾乎所有僧兵只來得及打一槍,就扔掉火繩槍,掏出腰刀,展開了肉搏戰。

  《聖史》只用八個字描述了這場肉搏戰:血流滿坡,屍首橫野。死亡人數的記載讓我們能夠想像那個異常慘烈的場面:西藏人死了四百多,十字精兵死了一百多。一來僧兵整體比以英國人為主的十字精兵矮小,力氣沒有對方大;二來僧兵連刀具也不如十字精兵的,僧兵的腰刀都是五寸或七寸的短刀,是平時用來吃肉的工具,不似對方的軍刺和軍刀,是專門用來殺人的;三來肉搏發生時,很多十字精兵選擇了迅速逃跑,然後回過頭來用來複槍近距離射打。

  雜昌峽的灰土乾燥而虛軟,人血流多少滲多少,和袈裟的顏色渾然一體,和燃燒的晚霞比賽著豔麗。陣地上空升起一股濃濃的屠宰場的腥味,拌和在漸漸黯淡的天宇中。血泊之中,橫躺著僧兵代本米多爾和塔青的屍體。

  然而畢竟十字精兵被打退了,打退了就是勝利。西甲喇嘛臉上身上全是傷,走來走去地視察著那些無不有傷的僧兵,不停地說:「天就要黑了,這一天就要過去了。天一黑,炮彈和子彈就都是瞎子。我們又守了一天。」

  是的,天黑了。戈藍上校不得不停止進攻。

  他無奈搖著頭,對尕薩喇嘛說:「還是你比我瞭解西藏人,他們已經堅守了兩天,我們失敗了。上帝沒有給我們慶祝勝利的機會,卻給了我們讓西藏人付出更大代價的時間。時間是屬於我們的,就讓西甲喇嘛頑抗吧,我想讓他們死多少就讓他們死多少。我不會吝惜炮彈的,明天之後,整個雜昌峽就不會再有一個西藏人了。」

  尕薩喇嘛知道這是一個氣急敗壞者的決心,鼓勵道:「雖然他們可以堅守到第三天,但第三天之後就不會有未來了。上校,你想讓他們第一天就讓開,是你仁慈地希望他們擁有未來。可是,啊,西藏人,太愚笨了。」

  戈藍上校說:「好像你已經不是西藏人了?告訴我喇嘛,你還信佛嗎?」

  尕薩喇嘛搖搖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麼——是不信,還是沒有不信。

  第三天的進攻晚了一點。頭一天灑血過多,雜昌峽北路兩側升起了一層血色的濕霧。西藏人藏在血霧裡,大炮、機槍、來複槍都無法瞄準。寂靜的守候中,西甲喇嘛不停地念叨著他所知道的所有佛菩薩的名號,希望佛賜的血霧能一直存在下去。沒有人懷疑這是佛的保佑,因為清晨還是晴麗的天空,就在太陽升起後,飄來一堆雲,遮住了陽光的照射。血霧的壽命延長了許多。

  臨近中午時,雜昌峽西路傳來一陣槍聲,隱隱的,連續不斷。西甲喇嘛側耳聽了聽,根據機槍和來複槍的猛烈程度,覺得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加上楚臣代本,完全可以抵擋得住,便朝空中喊一聲:「我的護法哥哥,大法力的旦巴澤林,洋魔給你送死來啦。」

  戈藍上校也知道是麥高麗上尉率領的快速部隊跟西藏人幹上了。他觀察著天空,看是不是有麥高麗求援的信號彈。一直沒有。他命令部下繼續觀察:信號彈,或者象徵勝利抵達的雪浪寺的大火,自己全力琢磨如何繼續對付面前死抗到底的西甲喇嘛和僧兵,最後決定:轟擊對方陣地,用炮彈驅散潮濕的血霧。

  非常奏效,儘管浪費了不少炮彈。當濕霧消散,僧兵的紅色袈裟暴露而出時,戈藍上校就像看到鮮血的狼一樣,嗥叫了一聲。

  炮彈飛快地落向了西藏人。戈藍上校想重複昨天的戰績,炮擊還在進行,就催促步兵沖了過去。等炮擊一結束,西藏人返回陣地時,陣地上就已經是你我不分了。又是一場肉搏,比昨天還要慘烈。西藏人和十字精兵也都死得比昨天更多。但結果卻跟昨天一樣:十字精兵沒有打退西藏人,西藏人打退了十字精兵。

  不要緊,完全不要緊。戈藍上校並不認為後退就是失敗。他已經看清楚了西藏人的人數,最多再有兩次炮擊、兩次衝鋒,這些勇猛的袈裟士兵就會消耗乾淨。他讓部下休息進餐,自己信心滿滿地在陣地前走來走去,不時地揮揮手,那是消滅、消滅,前進、前進的意思。

  這時候西甲喇嘛也在自家陣地上走來走去。他也知道手下的僧兵已經無力繼續鏖戰,再有兩次肉搏,就會喪失殆盡。他看看天色,意識到就算天馬上黑下來,也無法阻攔英國人的步伐。雜昌峽的堅守就要結束,或者說已經結束了,三天不到就提前結束了。他懊喪得連連搖頭,突然聽到有人說:「大喇嘛,馬翁牧師叫你。」西甲喇嘛抬頭一看,是霞瑪汝本。

  自從西甲喇嘛在夜哭泉向馬翁牧師保證,讓他們活著到達拉薩,不會死在路上之後,馬翁牧師就一直在西甲喇嘛的眼皮底下度日。他和他的衛隊都是被綁起來的,而押解他們的卻是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西甲喇嘛當然知道霞瑪汝本對馬翁牧師的依附,但他仍然像命令自己的部下那樣,命令他們嚴加看管這些侵入西藏試圖以上帝代替佛祖的黑水白獸。「洋魔跑了我要你們的命。」西甲喇嘛說。而霞瑪汝本的回答是:「大喇嘛,你就不擔心我們跟馬翁牧師一起跑掉?」

  西甲喇嘛說:「我不擔心,離開我你們就會死掉。」果然他用不著擔心,霞瑪汝本不僅沒有跑,還把馬翁牧師和他的衛隊看管得格外嚴格,從來不准他們離開西甲喇嘛,除了吃飯和方便,決不給他們鬆綁,而且動不動就會呵斥:「讓你們多活幾天是大喇嘛發了善心,你們可要老實點。」

  西甲喇嘛聽了後說:「對,我的善心,看見了吧?佛祖的心長在我西甲喇嘛心裡。我要把你們押解到拉薩,交給攝政王,讓他在佛祖面前審判你們。」然後告訴所有部下:「攝政王來旨命啦,要親自審判這些代表上帝的洋魔。」很多僧兵看到自己人一個個倒下死去,氣不過就想殺了馬翁牧師一行,聽說要押送到拉薩,讓攝政王親自審判,也就算了。

  焦灼難耐的西甲喇嘛匆忙來到馬翁牧師跟前。

  馬翁牧師說:「謝謝你的一直保護,現在請你放開我,喇嘛,我要去見見戈藍上校。我知道堅守三天就是你們的勝利,也知道三天以後,你們也許會在江孜集中足夠的兵力抵抗十字精兵。我要去告訴戈藍上校,上帝讓我和我的衛隊活到了現在,就是要在今天報答關照我的人。停止,不,延緩進攻是上帝的請求。上帝在請求一個他的信仰者的時候,就是給高尚的愛賦予了低三下四的舉動。上帝已經跪下了。他的使者馬翁牧師說:『可憐可憐上帝吧。』而他那些拿槍使炮的信民,卻還直挺著腰,大喊:『進攻,進攻。』」

  西甲喇嘛想都沒想,上前親手鬆開了捆綁馬翁牧師的繩子,又命令霞瑪汝本鬆開了所有二十個衛隊士兵的繩子。

  馬翁牧師說:「我還會回來的,不管你是否取得堅守三天的勝利。」

  西甲喇嘛沒表示什麼,似乎馬翁牧師回來不回來對他都無所謂。同時跟去的還有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西甲喇嘛沒有阻攔,似乎這些改變了信仰的西藏人何去何從對他同樣無所謂。

  半個小時後,馬翁牧師回來了。他膝蓋上有土,那是代表上帝下跪的痕跡。二十個衛隊士兵也都跟了回來,他們有的自願,有的不自願,但戈藍上校的命令讓他們別無選擇。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過了一會兒才回來,好像戈藍上校把他們扣下了,不知為什麼又放了。他們回來時,一個個臉上都有慍色。

  馬翁牧師說:「喇嘛,這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你勝利了。戈藍上校答應,進攻推遲到明天早晨。太陽升起之前,西藏人必須撤離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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