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西甲說:「大人,豬只知道高了好,不知道低了更好。大人,我指的是豬不是你,真的指的是豬。大人,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是:高了人就顯,顯了就危險。大人,這裡是曲眉仙郭,誰登上山頭,山頭就是誰的墳墓。當然除了我們,我們一會兒就下去,說完戰略戰術就下去。」他突然挺起了腰,前走兩步,指著山下說,「那邊是洋魔的來路,看啊。」仿佛他已經看到了洋魔,再也不「大人大人」地謙卑了。

  「洋魔出現的時候,先是一隊,再是兩隊,後面是三隊。這是先頭部隊,先頭部隊佔領的是最高的山頭,就是我們腳下這座山頭。他們到了山上一看,就會說,西藏人太愚蠢了,這麼好的防禦陣地不佔領。可是如果我們佔領了,我們就只會讓炮彈高興,山頭上沒地方躲,就只能死。如果我們不佔領山頭,我們就是活的,等到洋魔一佔領,我們就把山頭圍起來。洋魔生怕我們也佔領山頭,會派主力把四座山頭都佔領了。我們現在正好是六個代本團,兩個僧兵代本團、朗瑟代本團和森巴軍圍住四座山頭,只要洋魔不往下沖,就不要打,沖下來就堵住他們,山路陡峭,好堵得很。洋魔在上面當然不會變成野鷂子飛走。喇嘛們一念經,就飛不走啦,飛不走又下不來,他們就得餓死。我們還有兩個民兵代本團,就埋伏在洋魔來路的兩邊,看見了吧,就埋伏在那兒,那兒。一等我們包圍了山頭,就沖出來切斷洋魔的援兵。洋魔要是打炮就退出陣地,炮一停就進入陣地。這樣圍的圍,堵的堵,半個月以後四座山頭上就會密密麻麻落下神鷹和烏鴉來。我們就問,山頭上還有沒有沒死的洋魔?神鷹和烏鴉會說,都死啦,死得一個不剩啦。我們再問,洋魔的肉香不香?神鷹和烏鴉會說,洋魔都餓成了皮包骨,沒肉啦。這時候,圍住四座山頭的兩個僧兵代本團、朗瑟代本團和森巴軍就和兩個民兵代本團夥在一起,包圍洋魔的援兵。援兵是沒有多少的,我們先把大炮收拾掉,再把步兵收拾掉。」

  俄爾總管率先笑起來。別的人也都笑了,除了羅布次仁。

  俄爾說:「看來山頭是不能佔領的,幸虧西甲喇嘛回來啦。」

  羅布次仁說:「誰說山頭不能佔領,我的人就要佔領山頭。」

  沱美立刻說:「連我這個上師都得聽西甲喇嘛的。」

  俄爾也說:「攝政大人的堂弟啊,從隆吐山開始,就是西甲喇嘛指揮打仗。」

  羅布次仁說:「所以我們西藏的前線從腳趾跑到大腿上來啦。一個逃命的下等喇嘛怎麼會指揮打仗?西藏沒人了嗎?我們這些吃著高級糌粑喝著高級奶茶的人,就沒有高級主意嗎?馬有腿不跑,沒有腿的蛐蟮倒奔跑起來了。有山頭不占,圍起來不打,等著洋魔自己餓死,哈哈,洋魔能自己餓死?這不叫抵抗洋魔,叫供奉神仙。怪不得我們一敗再敗。」

  西甲喇嘛沒聽他說什麼,又到處走動著前後左右望瞭望,確定自己的部署沒有錯,便說:「我是不該回來的,想到我還有戰略戰術,就回來啦。現在我把戰略戰術告訴你們啦,我要走啦。」說罷就朝山下走去。此刻,裝在他心裡最沉的已不是抵抗洋魔的戰爭,而是達思牧師的話了:桑竹姑娘還活著,在容鶴中尉的隊伍裡。達思牧師還說: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她,但是你千萬不要帶很多人。你可以來找我,我每夜都會離開營地修煉,我修煉的地方在營地的東邊,如果東邊沒有樹林,我會支起一頂綠色的帳篷。

  俄爾總管說:「回來,回來,西甲回來,你去哪裡?」

  奴馬代本和朗瑟代本同時跳過去拉住了他:「你是指揮官,你怎麼走了?」

  西甲說:「我現在不是指揮官啦,我是西甲喇嘛,我已經無心打仗,我要去救一個人。」

  俄爾說:「救誰?」看他不回答,又說,「救一個人重要,還是救西藏重要?」

  西甲毫不猶豫地說:「救一個人重要。」

  俄爾吃驚得半張了嘴:「什麼?西藏是佛的西藏,你不知道嗎?佛祖啊,這個喇嘛不要你了。」

  西甲說:「這個人我不救就死啦。西藏我不救還有這麼多人救。」

  俄爾說:「這個人是什麼人我派人去救。你必須給我留下,洋魔就要來了。」

  西甲喇嘛搖搖頭。他想說桑竹姑娘比整個西藏更重要,想說他的愛就跟他的佛一樣是他的主宰,想說他的姑娘沒有了,還要西藏幹什麼?想說為了愛這個姑娘他什麼都可以放棄,包括戰爭,包括西藏。但他把想說的都沒說,關起耳朵不聽勸阻,執拗地下山去了。

  山下,陀陀喇嘛們都等著西甲喇嘛。西甲回來了,他們又要跟著他了,活也好,死也好,對他們都是幸運。但是西甲告訴陀陀們:「你們不能跟著我,你們就在那裡,看清了吧,朝聖路往左有水汽的地方,那就是隘口。你們在隘口前修起一道石牆,然後就待著別動。不到洋魔沖到鼻子底下,你們不要出擊。」

  有個陀陀喇嘛擔憂地問:「那要是洋魔不沖到鼻子底下呢?」

  西甲說:「不沖到鼻子底下就好啦,說明我的戰略戰術成功啦。一旦到了你們出擊的時候,你們就沒有活的可能了。但是西藏會活著,別的人會活著。」說著,他朝山頭看了看。

  山上,羅布次仁正在嗚裡哇啦說著什麼。沱美活佛在空中甩起袈裟袖子,鄙夷地驅趕著他的話,不想讓它進入自己的耳朵。奴馬代本和朗瑟代本快步朝山下走來。西甲喇嘛知道又是來阻攔他的,便奔向一匹散放的馬,騎上就跑。

  就像戈藍上校預料的,容鶴中尉並沒有倒下,4600米的海拔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作為軍人,他十年前就來到印度,駐紮過布魯克巴、廓爾喀和哲孟雄,駐紮的地方都是靠近西藏的高原,高海拔的缺氧和寒冷,他早已適應了。他看到英國人躺倒了那麼多,就意識到十字精兵不可能繼續前進了。一個難得的休整之夜突然降臨,讓他想到為什麼不能是今夜呢?或許今夜是最後一夜,上帝恩賜的機會只能有一次。於是如同戈藍上校想像的那樣,他在遠離帳篷群的地方紮起了自己的帳篷,然後以審問為藉口,讓兩個廓爾喀人把捆綁著雙臂的桑竹姑娘押了進來。看押桑竹姑娘的廓爾喀人當然知道中尉想幹什麼,知趣地退出來,躲進黑暗,偷聽著也守衛著。

  強姦,對一個以征服他國異族為目的帝國軍人來說,並不算什麼新鮮事,即便在信仰上帝且作風肅正的容鶴中尉身上,該發生的時候照樣發生。記得那年在布魯克巴,他強姦一個皮毛商的妻子,那女人最後居然說:你那個東西真大,我以為牛來了。接下來的半年裡,幾乎不是他強姦她,而是她強姦他了。還有一次,在廓爾喀,他拿槍逼著一個喜馬拉雅山南麓藏女脫掉了皮袍,就在他欣賞著藏女的身體,這兒捏捏那兒摸摸的時候,女人撲過來抱住他,做出纏綿接吻的樣子,卻一口咬爛了他光尖的鼻頭。他疼得跳起來又坐下,坐下又跳起來,眼淚都出來了。這一次目的沒有達到,似乎鼻子關聯著那東西,鼻子欠安,那東西也就軟了。從此他一直對藏民女子懷恨著,也好奇和巴望著,似乎那是一頓他應該吃到卻從來沒有吃到過的美餐,誘惑得他饑渴難耐。讓他遺憾的是,後來的幾次強姦,都發生在他跟布魯克巴女人、廓爾喀女人和哲孟雄本土女人之間,他居然再也沒有得到一個單獨面對藏民女子的機會。

  但是現在,機會有了,不僅有藏女,而且有時間。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藏女。記得在則利拉山下,在看到她從母熊身邊站起來的一瞬間,他的心完全不跳了。然後突然又狂跳不止,就像胸內有一頭騰挪跌宕的困獸,嘭嘭嘭地發出重錘打鼓的聲音。容鶴中尉對這個女人的感覺,跟西藏人是一樣的:她不是人,是仙女下凡。她具有東西方兼容的美麗,無論她哀傷還是平靜,撩動的誘惑裡,總是強調著深淵一樣的性的神秘。容鶴中尉當時心裡一陣亂癢,覺得面對這樣的女人,你要是放過她,就對不住上帝的安排了。

  容鶴中尉志在必得,就在今天晚上,他要讓自己澎湃的激情得到撫慰,要在一個渴盼已久的西藏姑娘身上成就一個英國男人的雄野和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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