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虛空王說:「戰爭給你們這些工匠帶來了功德。你們要服從我,一直修到拉薩去。不能在洋魔的前面修,要在他們後面修。」

  巴傑布問:「我們塑造的是馬頭、牛頭、豬首、鴉首四大退敵金剛,要是在洋魔後面修,神像就看不見洋魔了。」

  虛空王說:「你們就認定洋魔只會往前走,不會轉身往後退?等他們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廟就在前面了。再說廟裡主要的不是四大退敵金剛,是我叫你們塑造的那一尊神像。這尊神像不到時候是不顯示法力的,等他顯示法力的時候,洋魔就再也不想侵略西藏了。」

  巴傑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師,現在去哪裡修?」

  虛空王說:「去春丕,洋魔已經離開春丕,完了再去曲眉仙郭。」

  從春丕撤退的前線總管俄爾噶倫到了曲眉仙郭北邊就不走了。前面就是古老的朝聖路上那個著名的隘口——旦巴澤林夜哭泉。天就要黑下去,一方面不敢走了,一方面也覺得不能再往後退,一旦退到隘口那邊,不好防禦不說,還把整個曲眉仙郭原野和多情湖西岸拱手讓給了十字精兵。人困馬乏,大家原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俄爾總管把朗瑟代本和奴馬代本叫來,再把僧兵總管沱美活佛以及他手下的楚臣代本和江村代本叫來,就在露天地上,盤坐在一起,商量接下來怎麼辦。

  大家都不說話,拿不定主意守在這裡怎麼守。沱美活佛閉著眼睛,抑揚頓挫地念經,只要俄爾總管把眼光投向他,他的經聲就會高起來。俄爾總管只好勸止道:「佛爺,你念的是《歡迎經》吧?再念下去,洋魔就會打到你眼皮底下了。」沱美活佛呸地啐口唾沫,經聲更加高亢起來。

  俄爾總管只好不理沱美,對大家說:「我們一共四個代本團,這裡正好有四座山頭,你們自己選吧。選山頭就是給自己選一個家,上去就不要下來,死也要死在陣地上。我們不能再後退了,再退就是康馬,就是江孜。」他說這話時底氣明顯不足,因為他搞不清這樣死守山頭的辦法到底對不對。

  奴馬代本說:「就怕我們只是為了死不是為了守。洋魔的大炮最好打的就是山頭。光禿禿的山頭,人往哪裡藏?森巴軍已經從十五的圓月亮變成了初一的扁月亮,傷殘的刨掉,男女老少加起來,能打仗的沒多少了。」

  俄爾生氣地說:「你的意思是不守了?」

  奴馬回嘴道:「誰說不守了?我是說人少守不住。」

  朗瑟代本附和道:「要是死幾個人就能守住,我們也不至於退到這裡。」

  俄爾想想也對,沮喪地說:「那你們說怎麼辦?我現在能指揮的就你們兩個代本團,你們不守誰守?我從春丕寺出來,就已經派人去報告攝政王啦,我說的也是這樣的話,人少守不住,不調兵是不行了。頓珠噶倫負責組織的民兵到現在影子都不見,他籌集的武器彈藥哪裡去了?還有糧食、草料和帳篷,絳巨噶倫一去不復返,好像送一次就夠了,好像我們不吃不喝就能打仗。僧兵倒是來了,但他們的總管只念經不說話,跟泥佛爺沒有兩樣。」

  沱美活佛突然說:「西甲喇嘛,西甲喇嘛。」他似乎對弟子的不在極其不適應,或者是想用提醒和牽掛顯示西甲喇嘛的重要。

  俄爾說:「佛爺,西甲喇嘛被英國人抓走啦,死活不知,你就不要再提他啦。想你的兩個僧兵代本團吧,選擇哪兩個山頭。」

  沱美又說:「西甲喇嘛,西甲喇嘛。」

  俄爾多心地說:「我知道你是想說我不如西甲喇嘛。這個我不反感,我比你還遺憾,要是西甲喇嘛在場,也許就有辦法啦。但現在提他又有什麼用?」

  沱美突然指著前面,興奮地叫起來:「來了,來了。」

  大家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曲眉仙郭在以往的寂靜裡添加了一些人和牲畜的氣息。美麗的荒涼在青雲的籠罩下更是淒清到原始。風是彩色的,西藏的風吹到這裡就提前有了淡淡的血色。

  沱美嘬著鼻子,迎風聞了聞,站起來說:「西甲喇嘛是戰場指揮官,我作為他的上師都站起來準備迎接了,你們還坐著?」

  沒有人相信沱美活佛的,都不起身,直到傳來一聲喊叫:「噢呀,你們好。」西甲喇嘛大步走來,以風的速度來到跟前。大家紛紛站起來,包括俄爾總管。

  俄爾說:「你還活著,洋魔沒殺你?」

  西甲也不解釋,粗聲大氣地問道:「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是在說戰略戰術吧?」看俄爾總管點頭,便不客氣地說,「說戰略戰術怎麼能在這裡呢?這裡是低窪地,什麼也看不見。你們別忘了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要想看得見,就得上高山。走啊,上最高的那座山。」

  西甲喇嘛朝山上走去。別的人都跟在後面,不明白為什麼非要上山去。但是一到山上他們就明白了,這裡可以看清十字精兵的來路,可以看清古老的朝聖路從四座山頭後面蜿蜒而去的姿影,那水汽彌漫的地方就是隘口——旦巴澤林夜哭泉了,還可以看清多情湖的藍綠鑲嵌在天邊地角。西甲喇嘛在山頭上四處跑動著,這兒探探,那兒望望,然後指著湖邊的一片黑影說:「看啊,我們的人。快朝天打一槍,讓他們過來。」

  其實用不著打槍,沱美活佛和西甲喇嘛紅豔豔的袈裟已經引起了羅布次仁的注意。半個時辰後,羅布次仁帶著幾個人登上了山頭。

  大家都很高興。民兵終於來到了前線,差不多兩個代本團。

  帶隊的羅布次仁給人一種精明強幹、無所畏懼的印象,一上來就問:「這些吃狗屎的洋魔,他們在哪裡?。」

  西甲趕緊回答:「他們在明天,明天就到了。」

  羅布次仁不屑地瞅他一眼:「我沒問你。」又面向俄爾總管,「洋魔在哪裡?」

  俄爾總管以為羅布次仁不認識西甲喇嘛,正要介紹,就聽西甲說:「大人,是攝政王派你來的吧?攝政王他好嗎?」

  羅布次仁傲慢地說:「攝政王好不好與你有什麼關係?」

  大家知道羅布次仁是攝政王的堂弟,對這樣的傲慢都能理解。俄爾總管覺得有必要讓羅布次仁知道西甲喇嘛現在的地位和作用,就說:「你們來得正好,西甲喇嘛正要說戰略戰術呢。西甲喇嘛,快說。」

  西甲本能地謙卑起來,就像在攝政王面前那樣,朝羅布次仁彎下了腰。

  羅布次仁更加傲慢了,乜斜起眼睛,帶著譏誚的笑容說:「戰略戰術?哈哈,你的戰略戰術。俄爾總管這麼看得起你,那你就快張嘴吧。」

  西甲一臉羞慚,嘿嘿笑著:「大人,我的戰略戰術,大人,就像天上的雲、水裡的浪,雲離不開天,浪離不開水,我的戰略戰術,離不開攝政王。大人,你看,這裡有四座山頭,四座山頭就是四座墳墓,像不像呢?我們的藏王墓就是這個樣子的。但這可不是藏王墓。那是誰的墳墓呢?大人,你說,人高了好,還是低了好?」

  羅布次仁說:「當然高了好,這是豬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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