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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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喇嘛再次派人傳話:「耶穌河就是洋魔河,念經的聰明哪裡去了?變個叫法你們就不知道了。」 回報說:「派到洋魔河源頭、上游、中游去的七七四十九個人早已經出發了。去源頭英吉利的五天前太陽出來時走了,去上游印度、哲孟雄的七天前太陽落山時走了,去中游則利拉、念那、隆吐山、日納山的十天前沒有太陽有月亮的時候走了。他們走的時候念了《平安經》,算了卦,全是吉祥如意的好卦。請大喇嘛再為他們念經,保佑他們不病不死,馬到成功。」 西甲喇嘛聽了很高興:「這就好這就好,夠他們洋魔受的。佛祖,我們就要勝利啦。」他胡亂念了一句「唵嘛呢唄咪吽」,就算保佑了那些人。 人們說他的保佑非常管用。四十九個派出去的僧兵直到戰爭結束都活著。他們上路不久就來到了十字精兵的後面,然後便開始念經,執意要讓洋魔和上帝的脊樑發冷。念著念著就把原來的行動計劃忘了,去英吉利、去印度、去哲孟雄的統統都不去啦,去則利拉、勒布、納塘、隆吐山、日納山的也不去啦,打槍騷擾、放火燒糧、殺掉馱馬、下毒藥、埋符咒等等搗亂的事兒也忘啦,就只剩下了念經,因為他們只會念經,覺得用經咒打擊敵人是最方便也最有力量的。 這會兒,西甲喇嘛又派人傳達了一條最重要的命令:「聽到陀陀喇嘛的怒吼,大家同時開槍,殺他個屁滾尿流。」 《聖史》上說:「此喇嘛秉性如高樹繁花,隨性而放;英國人如地上牧草,務實而綠。」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西藏人用想像裝扮自己,英國人用槍炮武裝自己。這是一場浪漫主義對現實主義的戰爭。 怒吼很快出現了。無法知道哪個代本團打響了第一槍,反正一開始就是槍聲大作,幾乎四面八方所有的火繩槍都在幾分鐘內完成了第一次射擊。接著又是第二次、第三次。然後出現了滾石、飛蝗石鞭和呐喊,出現了疾風驟雨般的陀陀喇嘛的肉身擊殺。 一瞬間,戈藍上校死了。他呆立著,眼睛大得就像白夜裡的藍星星,喘息如牛,鼻孔一扇一扇的,但就是死了,心腦不起作用了。無法判斷事情到底有多嚴重,西藏人怎麼這麼多啊?更讓他不知所措的是,穀底平坦光禿,沒有山包丘陵,沒有樹林草叢,十字精兵全部裸露著,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挨打了。 有人跑向了西山谷的兩個岔溝,很快又退回來。把守兩個岔溝的朗瑟代本團居高臨下地讓他們看到了鬼門關的黑暗。 戈藍上校知道完了,十字精兵就要全軍覆滅。他基本放棄了指揮,就讓部隊亂水一樣自由流竄,東一股,西一股,忽來忽去。士兵們就在沒頭蒼蠅一樣的奔走中一個個倒下了。戰爭的血第一次比西藏人更多地從十字精兵身上流了出來,在鮮豔的流淌和汪瀦中輝映著燦爛的陽光。 有人喊:「上校,上校,突圍吧,不能在這裡等死。」 往哪裡突圍呢?兩邊是不可能的,山壁陡峭,沒有路。有路的只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後面的穀口,一個是前面的穀腦。後面的穀口太遠,到不了跟前,兩邊西藏人的火繩槍和滾石就能讓他們死盡。只有前面的穀腦了,這是唯一的出口,也是不想原地斃命的唯一選擇。戈藍上校突然意識到,作為一個軍人,衝鋒而死總比無所作為而死多一點光彩。 戈藍上校指著谷腦喊道:「往前,往前。」他已經看清了,守衛穀腦的不僅有藏兵,還有陀陀喇嘛,絕望地想,西藏人也知道前面是十字精兵唯一的出路,把陀陀喇嘛都用在這裡了。但也只能往前,走啊,硬著頭皮咬著牙,絕望地走啊。上校揮手邁開了步子,一步比一步滯重地走向了穀腦。他的人知道往前就是送死,有的跟上了,有的沒跟上。 戰鬥還在繼續,西藏人的火力一直沒有停歇。但關於這場戰鬥,西藏留下來的並不是如何滅敵的細節和過程,而是一些傳說和民歌。傳說無非是馬頭、牛頭或者豬首、鴉首退敵金剛來到西山谷助戰,施展無比厲害的佛法,洋魔的上帝在天上敗給了佛法,地上的洋魔也就死傷慘重了。民歌有很多,光歐珠甲本的老婆果姆就唱出了三首: 洋魔想過西山谷, 哪裡有那麼便當, 藏兵和僧兵聯手, 讓他們哭爹喊娘。 柔軟的羊毛織成了, 我那又細又長的烏朵, 包起西山谷的石頭, 正中洋魔的鼻樑。 西甲喇嘛英勇善戰, 捉住了西山谷裡的野獾, 西甲喇嘛計謀高強, 把黃毛佬的黃毛燒光。 但是西山谷戰鬥的勝敗,似乎並不能按照死傷人數來判斷。傷亡慘重的十字精兵和幾乎沒有傷亡的西藏人都覺得結果是出乎意料的。完了以後人們才知道,最後的結果並不取決於戰場和戰鬥本身,而取決於俄爾總管和那麼多不確定因素。也許宿命和因緣才是一切,也許對十字精兵上帝果真是強有力的保佑。 俄爾總管和他的衛隊正在走向春丕寺,已經快到了。他不知道春丕寺已經被容鶴中尉和達思牧師佔領,輕鬆地和麻子隊長說著話,路過了大經堂,看到裡面有一些藏裝的俗人,以為來了施主,多吉活佛一定在這裡,便走了進去。 麻子隊長想去撒尿,示意七八個衛兵跟著俄爾總管進去。但裡面那些俗人似乎覺得陪伴總管的衛兵太少,在門口不停招呼著,直到把所有衛兵都招呼進大經堂。四開的木門立刻吱吱呀呀關上了。 俄爾總管有些詫異:怎麼好像怪怪的,很神秘,關門幹什麼?正要發問,就聽有人說:「大人,請到這邊來。」他不由自主地跟過去,來到前面高高的法座旁。他說:「我就不在法座上坐了,有什麼事情你們說吧。」那人攙扶著他:「大人,坐上去再說。」 他爬上去,剛坐定,就見昏暗的酥油燈光裡,層層疊疊的黑影中,伸出了一杆杆槍,槍口都是對準他的衛兵的。他驚叫一聲:「你們要幹什麼?」就聽那人在他耳畔小聲說:「大人,你前後左右有五把刀頂著你,還有五杆槍對著你。你要是想活命,就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們是大英帝國十字精兵容鶴支隊。」 俄爾總管低頭看了看逼著自己的銀閃閃的刀和明晃晃的槍,一陣眩暈。 那人說:「告訴你的部下,不要亂動,把槍交出來。」 俄爾總管照著做了,或者沒做,但也絕對沒有下達反抗的命令,要不然至死忠於他的衛隊的槍,不可能很快被繳獲一空。 無論是俄爾總管,還是容鶴中尉,這時都想到了一個詞:「一網打盡」。前者是極度悲哀的,後者是欣喜若狂的。只有大經堂裡的主供佛釋迦牟尼知道,誰對誰都別提一網打盡,去撒尿的麻子隊長不就遺漏了嗎?麻子隊長來到大經堂門口,很奇怪門怎麼關上了,從門縫裡一望,回身就跑。 重要的不是麻子隊長的逃跑,他的逃跑很快被容鶴支隊發現了。有人從大經堂的窗口伸出來複槍,一槍打倒了他。重要的是他倒在了離護法神殿很近的地方。他張眼瞪著護法神殿,吃力地喊道:「多吉活佛,快來救我。」 護法神殿關押著春丕寺的所有活佛喇嘛。作為住持的多吉活佛也在其中。失去自由之後,多吉活佛一直在偉岸的降魔金剛手面前踱步念經。他似乎只會踱步念經,而不會打坐念經。據寺裡知情的喇嘛講,他們的住持腿有毛病,不能彎曲,不能快走和奔跑,打坐對多吉活佛來說就像讓站著的泥塑金剛手跏趺而坐一樣困難。他只要念經,就會不停地拍巴掌,據說拍巴掌是呼喚神的附體,他的本尊神是一位喜歡用拍巴掌顯示法力的大幻母。 多吉活佛的巴掌一直在響,被關起來的喇嘛們都懶得看他了,都把注意力放在門窗外面。他們看到押護他們的藏裝洋魔大部分到大經堂去了,門外已是兵稀槍少;看到總管衛隊的麻子隊長奔跑而來,喊了一聲倒在地上;看到多吉活佛突然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拉起麻子隊長,一前一後速奔而去。喇嘛們這才知道,他們的住持腿沒有毛病,該跑的時候照樣能跑,而且比一般人跑得快;也才意識到多吉活佛已經不在護法神殿了,他可能知道護法神殿裡裝藏佛經的地洞在哪裡,也可能是借助降魔金剛手偉岸的身軀,揭開了殿頂的雕花天棚,更可能是大幻母附體,讓他幻變成一股氣,毫無阻滯地穿壁而過。 大經堂裡沖出七八個容鶴支隊的人追了過去。多吉活佛開始是拉著麻子隊長跑,後來又背著他跑。負重的跑無論怎樣快,都不能和追兵拉開距離。何況還有追蹤射擊,來複槍的子彈嗖嗖嗖地在他們身邊頭頂經過。 麻子隊長說:「放下我佛爺,這樣我們兩個都跑不了。你趕緊去找西甲喇嘛,報信,報信。」他掙扎著從多吉活佛身上下來,趴到地上,從背上取下了火繩槍。 在麻子隊長掩護下,多吉活佛狂奔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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