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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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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陀陀喇嘛從山崖上推下去的人,就死了一個,但不是摔死的,是嚇死的。他們被推下去掉落了十米後就摔在了一片稠密低矮、氣墊一樣的灌木叢上,灌木叢前面是一道光滑的被經年山水沖刷出來的寬大石槽,像滑梯一樣斜鋪而下,連接著一個大水潭。大水潭是齊胸深的,保證淹不死又能柔軟地托住他們。一切都是天造地設,達思牧師和容鶴中尉以及他們率領的人,就這樣被命運暫時安排在了死亡之外。 但是達思牧師知道,這不是僥倖,是西甲喇嘛有意放了他們。西甲喇嘛肯定事先勘察過這個地方,不然就不會給他們鬆綁,也不會指定在正對著灌木叢的地方往下推。讓達思不理解的是:西甲喇嘛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能在審問後公開放了他們,而要製造一個推下去摔死的假像呢?憨直透明、五大三粗的西甲喇嘛,突然變得詭異而神秘了。 達思牧師想,不管什麼原因,他都必須承認西甲喇嘛就是那尊祛除所有鬼魅、眷顧修法者的大神。此神一定來歷不凡,不然怎麼又是西藏前線的實際指揮官,又是班丹活佛預言中的大法助緣呢? 容鶴中尉說:「真想不到我們還活著。」 達思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感謝西甲喇嘛的不殺之罪呢?」 中尉說:「不,我們只感謝上帝。」 達思牧師一愣,突然意識到身為牧師他居然在這種時候忘了上帝,不好意思地說:「上帝讓我們感謝所有應該感謝的人。」 他們從齊胸深的大水潭裡上來,稍事休息,便按照「吉凶善惡圖」的指引,直奔春丕,悄悄佔領了春丕寺。 達思牧師在春丕寺各個殿堂走了走,看到護法神殿背後有一個靜修石洞,便走進去,在一座石臺上跏趺而坐,準備進入時輪堪輿金剛大法的修煉。 但是他半天不能入定,好像有一種奇怪的牽絆,在他心裡躁動而不安。他一再告誡自己:安靜,安靜,修法是最重要的,戰爭與他沒關係,所有的喧囂、未知的人世、因因果果,都必須煙消雲散。就這麼想著,漸漸入定了。當殊勝妙善的法境出現時,達思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裡走出一個人來,起先他覺得那就是如父如佛的上師班丹活佛,等到那人朗然一笑,才發現竟是西甲喇嘛。西甲喇嘛以神的傲慢和歡喜走過來,一把揪住了他。達思頓時冷汗淋漓,心裡一瘮,走出了法境。他以為這是因為擔心西藏人的侵害,便從石洞裡出來,用央求的口氣對容鶴中尉說:「在我修煉結束之前,一定要保護我,好好保護我。」 容鶴中尉說:「你害怕什麼?我把所有活佛喇嘛都趕到護法神殿關押起來了,他們不會跑出來。快修煉吧,迎接戈藍上校的時刻就要到了。」 中尉關押僧人的目的一是怕他們反抗,二是怕出去報信。外面的人看到春丕寺有人進出,想不到會是十字精兵,因為進出的人都穿著藏裝。 西藏方面,指揮戰鬥的西甲喇嘛還不知道,在春丕之戰開始之前,作為地理、行政、信仰中心的春丕寺就已經被十字精兵控制了。 一切都按照西甲喇嘛的戰略戰術發生著:從乃堆拉到春丕,十字精兵的隊伍就像一條長長細細的河,在狹窄的山路間蛇行而動。化整為零的僧兵楚臣代本團,三十人一隊,藏在兩邊的峽谷森林裡,不是打槍,就是滾石,加上飛蝗石鞭,白天黑夜不停地襲擾,搞得十字精兵高度警惕著,不時地停下來防範回擊。死傷不斷發生,精力和兵力漸漸消耗著,時間一拖再拖。戈藍上校本來打算最多四天趕到春丕,結果花了十二天,才到達春丕邊緣的西山谷。 比起沿途的狹窄來,西山谷算是開闊的了。戈藍上校打算停止行軍一天,好等待後面的部隊跟上來,然後集中兵力佔領春丕寺。尕薩喇嘛告訴他,一出西山谷的穀腦,就是春丕原野,離作為中心的春丕寺就很近了,如果速度跟得上,半天功夫就能到達。 戈藍上校沒有意識到,其實他在這裡不停也得停。 在前面打而不打、邊打邊退的森巴軍已經退到西山谷的穀腦,誘敵深入的任務宣告完成,現在他們不退了,按照西甲喇嘛的吩咐開始堅守陣地。而僧兵江村代本團早已在西山谷兩邊埋伏停當。沱美活佛一再提醒部下:「西甲喇嘛是怎麼命令的?隱蔽,隱蔽,你們就是老鼠螞蟻,快藏到石頭縫裡去。石頭縫裡的草是不能冒出來的,冒出來我就一腳踩掉。江村代本聽著,誰讓洋魔發現,你就直接把他送給洋魔處死。」藏兵們隱蔽得很好,真的連天上的隨人鷹也沒有發現。 差不多就在戈藍上校停止行軍的同時,西甲喇嘛放棄已經沒必要把守的朗熱高地,帶領陀陀們趕來了。接著,朗瑟代本團也放棄亞東,來到西甲喇嘛跟前聽命。西甲喇嘛把他們安排在西山谷通往春丕原野的兩條岔溝裡,命令他們:「死也要守住。」 西甲喇嘛帶領陀陀來到十字精兵的正面,和奴馬代本的森巴軍共同守衛西山谷的穀腦。他知道一旦打起來,正面仍然是最激烈的戰場。洋魔要是發現已經沒有退路,就只能死命往前沖。他在樹林的遮蔽下,窺望著穀底的十字精兵,高興地說:「我說了嘛,春丕西山谷,就是上帝和所有洋魔的天葬場。」 最後到位的是化整為零的僧兵楚臣代本團,他們在十字精兵全部進入西山谷後,又迅速變零為整,屯紮在穀口,切斷了十字精兵的退路和後勤保障。 與此同時,前線總管俄爾噶倫帶著他的衛隊離開朗熱,回防春丕。他本想前往西山谷戰場,覺得戰場上有西甲喇嘛,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就讓衛隊改變了方向,朝春丕寺走去。他在春丕寺住過,已經習慣了那裡的一切。 戰爭終於集中到了春丕西山谷。四面圍堵、八方打擊的局面已經形成,連上帝連佛陀看了都吃驚:西藏出現前所未有的軍事家啦,這樣的排兵佈陣,十字精兵必敗無疑。隨人鷹嘎嘎高叫著,不知是為西藏喜悅,還是為將死的生命憂患。 戈藍上校後來說,糟糕的是直到這個時候,十字精兵也未能覺察滅頂之災正在降臨。無論是英國人,還是雇傭軍,都已經非常疲倦了,最大的願望就是多停留一天,在這個沒有冷彈冷石的地方,吃飽肚子,好好睡一覺。 的確沒有冷彈冷石,那些一直追隨十字精兵的小股西藏人的襲擊突然消失了。很平靜,鳥語花香,流水潺潺,風以最柔和的姿態飄來飄去。祥雲和藍天顯示著神界的和美。英國人好像回到了本土,在北愛爾蘭的高原峽谷裡郊遊休假、野炊進餐。 戰鬥就要打響。西甲喇嘛派人去向僧兵楚臣代本詢問:「派到耶穌河源頭、上游、中游的人去了沒有?」他隨心所欲又發明了一條「耶穌河」。 回報說:「耶穌河在哪裡,我們不知道,請大喇嘛告訴我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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